十(第13/18页)

“您应该离开此地。把这群倒霉的狗卖掉。我会帮助您的。您需要钱吗?要多少?”奶娃心中升起一股怜悯之情,以为感激会让她对他报以一笑。可是她的声音很冷淡。

“你认为在我想走路的时候我不知道该如何迈步吗?把你的钱放回口袋里去吧。”

奶娃的好心好意碰了壁,他也就以同样冷淡的口吻回敬她说:“您对那些白种人这么疼爱吗?”

“疼爱?”她问道,“疼爱?”

“那么,您为他们养狗又图的什么呢?”

“你知道她为什么自杀吗?她看着这地方就这么衰败了,心里受不了。她过不了那种没有仆人、金钱和花钱就能买东西的日子。每一分钱都拿走了,所有的收入全缴了税。她只好先让楼上的女仆们走了,接着是厨师,然后是驯狗师,接下来是庭院清洁工、司机,随后卖掉汽车,连一周来打扫一次的女工都用不起了。后来,她就变卖家产——土地、珠宝、家具。最后几年,我们靠吃花园里种的东西过日子。最后她再也受不了啦。一想到没人干活儿,没有钱花,她可就受不了啦。她只好什么也不要。”

“可是她没让您走。”奶娃的话里含着明显的愠怒。

“是的,她没让我走。她自杀了。”

“而您依旧忠心耿耿。”

“你不听人讲话。你的耳朵长在你的脑袋上,可没连到脑子里。我说的是,她宁可自杀也不肯干我这一辈子在她家干的活儿!”瑟丝站起了身,两条狗也立起来了。“你听清楚没有?她看到了我一天到晚干的活儿,活着时候天天看到,然后就死了,听清楚了,宁可死也不肯像我这样活着。就是这么回事,现在你认为她把我当成什么人!如果说我生活的方式和我干的活计让她这么恨之入骨,她情愿自杀也不过我那种日子,你怎么会居然认为我待在这里是因为我疼爱她,这么说来,你的看法不过是放屁!”

两条狗哼哼着喘起粗气,她碰了碰它们的脑袋。那两条狗在她身边,一边站着一只。“他们可喜欢这地方了,喜欢极了。从大海对岸买回来粉红色纹理的大理石来装修这栋房子,从意大利雇来工匠做了那盏枝形吊灯,害得我两月一次爬上梯子用白细布擦光抹净。他们爱这住宅,为它偷盗,为它撒谎,为它杀人。可是如今剩下的却是我。我,还有这些狗。现在我再用不着在这里洗这刷那的了,永远不用干了,什么也不必干了。不会为了一点污迹、一粒灰尘,去抬手动脚了。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所为之生存的一切都会崩溃、腐烂。那盏枝形吊灯已经掉落下来,摔得粉碎了。现在就在下面舞厅的地面上散堆着,摔得粉碎了。什么家伙把吊绳咬断了。哈!我是一心要看这房子彻底完蛋,亲眼看着一切真的都完蛋了,而且没人再来修理安装了。我弄来这些狗就是为了要亲眼看着。它们可以不让生人进屋。在她死后,人们竭力想进来偷点东西。我就放狗去咬他们。然后我就把狗好好地养在这屋里。你可以看看这些狗在她的卧室里都干了些什么。那墙上没有壁衬,一点不剩了。那些镶有金银丝的锦缎壁衬是当年几个比利时女人花了六年的时间才织好的呢。她爱极了——哦,她爱到了什么程度啊。三十条魏玛兰纳只用一天就把全部壁衬撕下墙来了。要不是我怕那冲天的臭气呛坏了你,我就带你去看了。”她向四周的墙上看了一眼,“这是最后一间屋子了。”

“我愿意您能让我帮您一把。”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已经帮了忙了。你来到这里,装出屋子里没有臭味的样子,还告诉我麦肯和我那小乖乖派拉特的情况。”

“您说的是真的?”

“没法再真了。”

他们俩全都起身,下楼朝大厅走去。“看准了再迈步。这儿没有灯。”狗从四面八方哼哼唧唧地跑过来。“该喂它们啦。”她说。奶娃开始下楼梯,下到一半时,他转过身来,朝上看着她。

“您刚才讲他妻子让他保留那个姓。您知道他的真姓名是什么吗?”

“我记得是吉克。”

“吉克,还有呢?”

她耸了耸肩,像秀兰·邓波儿那种小姑娘式的无可奈何的耸肩,“她就对我说了吉克,再没别的了。”

“谢谢。”他回头说着,本来用不着这么大声,不过他想用他的高声道谢来顶住随着狗的哼哼带过来的臭味。

可是,狗的哼哼声和那股臭味一直尾随着他,走下阴沟,直到碎石子路面。他走到那里时是十点半。到“侄子”回来还有一个半小时。奶娃在路侧的坡面上来回踱着步子,心里盘算着。他该什么时候再返回来呢?他要不要租一辆汽车,还是借牧师的那辆?“侄子”是不是已经取了他的箱子?他需要什么装备呢?手电筒,还有什么?万一被人发现,他该事先编造好什么样的故事呢?那还用说,当然是:寻找他祖父的遗骸——收拾起来,带去安葬。他又往前踱去,然后迎着“侄子”会来的方向走上几步。走了几分钟,他怀疑自己迎的方向是否正确。他又往回走,就在这时,他看到从丛林中伸出来的两三条木板的头儿。也许这就是瑟丝向他描述过的栅栏门,确切地说这不是一扇栅栏门,而只是一点点残迹。瑟丝已经有年头没离开这栋房子了,他想道。她原来知道的任何栅栏门应该早已不复存在了。而如果她的指点是精确无误的,他就可以在十二点之前去那里再回来。至少,他能够在大白天把那个山洞搜上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