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第12/18页)

“那她在那辆大车上干什么呢?”

“我没法回答你,因为我不知道。我也从来没想过去问她。”

“他们俩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是从佐治亚吗?”

“不是。是从弗吉尼亚。他们俩,她家的人和他家的人都住在弗吉尼亚。在库尔佩珀附近什么地方。查理玛奈之类。”

“我认为那就是派拉特曾经待过一段的地方。在她来到我们那儿之前,在全国各地都住过。”

“她跟那个小伙子结婚了吗?”

“哪个小伙子?”

“跟她生了一个孩子的那个小伙子。”

“没有。她没跟他结婚。”

“我也没想过她会跟他结婚。她太害羞了。”

“害羞什么?”

“她的肚皮。”

“哦,是这么回事。”

“她是自己生出来的。我没帮上什么忙。我还以为她们母女俩都死了。她突然爬出来时,我简直吓晕过去了。我没听到任何心跳。她就这么爬出来了。你爹可喜欢她呢。当年听到他们兄妹不和,我难过死了。现在可好了,你说他们重归于好了。”谈起以往,她又兴奋起来了,于是奶娃决定先不告诉她,麦肯和派拉特只不过是住在一个城市而已。他不明白她怎么会知道他们兄妹俩的分手,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他们兄妹俩为什么分手。

“您知道他们俩吵架的事?”他不动声色地淡淡一问。

“只知道事实,不知道原委。派拉特是刚生完小孩回到这儿来的。那是一个冬天。她对我讲,他们俩离开这里以后就分手了,从那以后她再没见到他。”

“派拉特告诉我,他们离开这栋房子之后,在一个山洞里待了几天。”

“真的?那准是猎人洞。猎人们有时候利用那地方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抽口烟,睡一觉。他们就是把老麦肯的尸体扔在那儿的。”

“他们,谁?我记得……我父亲说过,是他埋的他父亲。是在他们原来钓鱼的一处河边或溪旁的什么地方。”

“他是埋过。但是埋得太浅,也太靠近水边。下第一场大雨尸体就漂出来了。两个孩子走后还没一个月,尸体就漂出来了。有几个男人在那地方钓鱼,看到了这具尸体,是一个黑人的尸体。所以他们就明白这是谁了。他们就把尸体扔到了山洞里,那还是夏天的事。你想想看吧,他们居然在夏天埋葬死人。我告诉巴特拉太太这是件丢人的事。”

“我爹可不知道。”

“是啊,可别告诉他。让他心平气和地过日子吧。爹让人谋害了就已经够受的了;不必再让他知道尸体的事啦。”

“派拉特对您说过她回这里来的原因了吗?”

“说过。她说是她父亲让她来的。他看过她几次,她是这么说的。”

“我愿意去看看那个山洞。那个他在……那个放他的地方。”

“现在那地方没什么可看的了。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知道,可是,也许还有些东西需要好好埋一埋。”

“嗯,倒是值得这么一想。尸骨不得安葬,死者会不痛快的。一定会打心眼里不痛快的。你要去找尸骨一点不费事。你回到来时的路上去。往北走到一个栅栏门跟前。栅栏门已经倒了,可是你还能认出来是个栅栏门。门里边就是那一片小树林。往里走上一段路,你就会遇到一条小溪。穿过小溪,你会看到更大的一片树林,再往前是矮矮的一溜山头。山洞就在那些山头的正面。那儿就只有一个山洞,你不会找不到的。回去告诉你爹,你在一个墓地把爷爷妥善地埋葬了。也许还可以立一块石碑,一块像样的石碑。我希望他们能很快地发现我,有人会可怜我。”她看了一眼她的几条狗,“希望他们能很快地发现我,不会让我躺在这儿太久。”

她的想法触动了他的心,奶娃尽量吞了口唾沫说:“人们时常来看您吗?”

“那些买狗的人。他们不时到这儿来。我猜想,他们会发现我的。”

“库柏牧师……他们还以为您已不在人世了。”

“那倒好。我不喜欢城里的那些黑人。除去买狗的人常来常往,就是送狗食的那个人每周来一次。他们常来。他们会发现我的。我只希望那一天快点到来。”

他解开了衬衫领子,又点了一支烟。在这间阴暗的房间里,他同这位老妇人促膝谈心。她曾为他父亲和派拉特姑妈接生;她曾经冒着失去工作,乃至失去生命的危险,在他们的父亲被害之后隐藏过他们,为他们端屎倒尿,在夜晚偷偷给他们送吃的,还为他们打水洗脸;甚至还悄悄溜到村子里,给派拉特这个小女孩用装了名字的鼻烟盒做了一只耳环;后来又把她感染发炎的耳朵治好了。而在事隔这么多年之后,又满怀激情地自以为是见到了当年的麦肯。作为一个接生婆、一个草医,在另一个世界上她早就该成为“慈善医院”的护士长了。可是,她现在只是照看这一群叫魏玛兰纳的狗,心中不过仅有一点一己的愿望:在她去世后,别人会在那群狗吃掉她的尸体之前发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