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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娃惊诧不已。他原以为派拉特对《圣经》的知识无非是从里边挑名字,可她居然引证《圣经》的词句和章节。更有甚者,她当时看着奶娃、吉他和麦肯就像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事实上,当问到她是否认识他们时,她直截了当地说:“不认识这个人,这个。”看着她哥哥。“可我敢说我注意到在我们居民区附近有这家伙。”说到这里,她指着吉他,而吉他坐在那儿简直像一尊石像,两眼如死人一般。后来,麦肯驱车送他们一块儿回家——派拉特坐在前面,吉他和奶娃坐在后边——吉他一句话也没说。他的气愤像从皮肤渗透出来的热量,从开着的窗口吹进来的热气都显得清新爽快了。

变化又出现了。派拉特重新变高了。她那包着破烂丝绸的脑袋的顶部几乎碰到了车子顶篷,跟这三个男人一样。她的嗓音也恢复了。别人都不吱声,而她也只对着麦肯一人讲话。她用一种谈话的语调,就像一个人继续讲被打断的故事,跟哥哥讲了与她对警察说的完全不同的情况。

“我在那洞里整整待了一天一夜,当我第二天早晨向外看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我害怕我会碰上你,可是连你的影子都没有。大概过了三年或者再多些,我又回到了那里。那是在冬天。到处是雪,我几乎找不到路了。我先去找瑟丝,然后才去找山洞。我可以跟你说,那可是段艰苦的跋涉,而我当时年轻脆弱。雪把每条路都封死了。你可能早就认为而不仅是猜想,我会为那些小口袋回去的。第一眼看到那些口袋时,我并没有多在意,我肯定地说三年之后我也没想到它们。我去那儿是因为爸爸让我去。他不断来看我,去了又来。告诉我该干些什么。起初他只告诉我要唱歌,唱下去。‘唱,’他总是小声说,‘唱,唱。’后来,丽巴出生不久,他来了,明明白白地说:‘你不能就这样飞走了而丢下一具尸体不管。’他告诉我。一个人的生命是宝贵的。你不能飞走而扔下它不管。于是我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当我们干那件事时他就在那儿。他的意思是说,如果你要了一个人的命,你就欠了一条命。你要对这条命负责。你不能杀了人而不管不顾。他还在那儿,而他现在是你们的了。所以我得为了那尸体回去。我真找到了山洞。他就在那儿。一定有狼或什么的拖过那尸体,因为已经在洞口那儿了,躺着,几乎是坐着,靠在我们睡过觉的那块石头上。我把他放在我的口袋里,一块骨头一块骨头地放。他身上还有些布,可他的骨头是干净和干燥的。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带着它。爸爸让我带的,你知道,他说得对。你不能杀掉一条命,就一走了之。命就是命。宝贵着哪。你杀死的人是你的。他们不管怎么着也要和你在一起,在你脑子里。所以,比较好的办法,更好的办法,是无论去哪儿都随身带着。照这样,反倒解放了你的头脑。”

奶娃想,操你妈的头脑,操完算了。他从桌旁站起身。在去找吉他之前,他要先睡一会儿。

他摇摇晃晃地走上楼梯时,记起了派拉特跨出“别克”车门时的背影——背着口袋,腰一点都不弯。他还记得她从车边走开去的时候,吉他怎样瞪大眼睛望着她。麦肯把吉他带到地方让他下车,奶娃对他说“以后见”,他既没回答,也没扭头。

奶娃在中午时分醒来。有人进过他的房间,还在他床脚边的地面上放了一台小风扇。他听着电扇的呼呼声有好长时间,然后才起床,进洗漱间给澡盆放满水。他躺在温水中,还是不断出汗,天气太热,他也太累了,根本不想往身上打肥皂。他不时地向脸上撩着水,把两天没刮的胡子弄湿。他担心他可能在刮脸时会划破下巴。澡盆太小,他伸不开身体,躺在里边很不舒服。他还记得他当年简直可以在里边游泳。现在他往下瞅着自己的两条腿。左腿看着就跟右腿一样长。他的目光顺着身体看上来。警察用手碰过的地方还留有印痕——用手一碰,肌肉仍会抖动,就跟马侧肋落上苍蝇时会打颤一样。还不仅如此。这好像是他皮肤上耻辱的印记。那是被强迫手脚伸展着站立,被人用指头戳着,又给戴上手铐的耻辱;那是偷过一具尸骨的耻辱,更像一个小孩子在万圣节夜笨拙愚蠢的胡闹,而不像成年人获得成功的壮举;那是要求救于父亲和姑妈两人才得以释放的耻辱。还有更令人难堪的耻辱是眼看他父亲在警察面前卑躬屈膝,满脸堆起“大家彼此心照”的媚笑。而最甚的莫过于他注视和聆听派拉特那一席话时感到的耻辱,这不仅由于她那番杰米玛大婶式的表演,而且在于她为了他而心甘情愿和得心应手的装模作样,为了他这个刚刚从她住房里偷走了自以为是遗产的侄子。事情与他以为她原先也是“偷”来的无关。她从谁手里“偷”呢?从一个死人那里吗?从也是偷盗者的他父亲的手里吗?过去还是现在?反正他偷了,而且,他曾经策划过——起码他对自己承认他曾经策划过——要是他在行窃时她进到房间,他就给她一下子,把她打倒。他准备打倒在地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黑人妇女,她为他煮过有生以来最可口的鸡蛋,她指给他看天,让他认识天上的蔚蓝色,那简直和他母亲的缎带一样,从那以后每当他抬头看天,都感到天空近在咫尺,一览无遗,亲切熟悉,就像他居住的房间,他归属的所在。她给他讲故事,唱民歌,吃香蕉和玉米面包,还在那年第一个冷天,给他喝热栗子粥。要是他母亲的话属实,这个黑种老妇人——虽然年近七十,但皮肤润滑、动作敏捷,还像个十几岁的姑娘——在只有靠魔法才能办到的时候,把他送到了这个世界上来。正是这个他要打昏的老妇人,拖着脚步走进警察局并且给警察们演了一个小节目:毫无保留地公开了自己的秘密来满足他们的得意,他们的怜悯,他们的轻蔑,他们的嘲弄,他们的怀疑,他们的卑鄙,他们的奇想,他们的烦恼,他们的权力,他们的气愤,他们的厌倦——只要对她和奶娃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