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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到的时候,他们的表现并没有什么两样……”
“什么?”
“只是在你把那个笨蛋领到屋角并且打开你的钱包时,他们的表现才不一样了。”
“你最好谢天谢地我带上了钱包。”
“我是感谢的。老天知道我是感谢的。”
“要不是因为城南的那个黑鬼,事情就会这么办妥了。要不是因为他,他们不会把派拉特叫到那儿去的。”麦肯揉着膝盖。想到靠了派拉特才把他儿子放出监狱,他便感到羞耻,“穿得破破烂烂的造卖私酒的坏女人。”
“她还是坏女人?”奶娃开始暗笑了。疲乏以及紧张过后的慢慢放松使他有点头晕,“你认为她偷了藏金。整整这么些年……整整这么些年,你就以此来跟她过不去。”他现在笑出了声,“她怎么可能肩负足有一百磅沉的口袋,偷偷摸摸地溜出一个山洞,在五十年里走遍全国而竟然一点没花掉,就是为了把它像他妈的一口袋洋葱似的吊在屋顶上。”奶娃摆正了头,笑声充满了厨房。麦肯一语不发。“五十年……你想那金子一直想了五十年!哦,屎蛋。这是发霉的屎蛋……“他笑得淌出了眼泪,“发疯。你们所有的人。就是那种露骨的、彻底的发疯。我早该知道了。整个事情就是一场发疯;每个细节都是发疯——整个想法。”
“什么是更发疯的呢?这么长时间,她身边拖着一口袋金子,还是一个死男人的骨头?嗯?是哪一样?”麦肯问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要是她能拖一样,也就能拖另一样。她才是那帮警察该扣留的人。当你告诉他们这骨头属于她,她一进门,他们就该把她锁起来。”
奶娃用袖子抹掉眼泪,“凭什么锁她?在她讲完那段故事之后吗?”他又放声大笑起来,“她走进那里,就像路易丝·比弗斯和巴特夫莱·麦昆(路易丝·比弗斯(1902-1962)和巴特夫莱·麦昆(1911-1995)均为美国黑人女演员。)变成一个人出场了。‘是,长官,老爷。是,长官,老爷……’”
“她没说那个。”
“差不多。她连声音都变了。”
“我跟你说过她是一条蛇。她会在刹那间蜕掉皮的。”
“她连外表也不一样了。她看着矮了,又矮又可怜。”
“她装成那样就因为想把东西要回去。她想让他们同意她把骨头取回去。”
“她可怜的丈夫的骨骸,她没钱埋葬。派拉特原来在什么地方有个丈夫吧?”
“教皇有丈夫吗?”
“嘿,她把骨骸要回来了。他们还给了她。”
“她知道她在干什么,完全知道。”
“是的,她知道。可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我是说她来到那儿……你知道……事先有准备。她进门时已经把什么都准备好了。警察把她找来带到警察局时,准是已经把一切都告诉她了。”
“唔唔。他们不会那么干的。”
“那样的话,她怎么知道的?”
“谁知道派拉特知道什么?”
奶娃摇了摇头,“只有鬼影才晓得。”他仍然兴致勃勃,可是早些时候,当他和吉他戴着手铐坐在一条长板凳上的时候,脖子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白种男人的骨头。”麦肯说道。他站起身,打着哈欠。天空开始泛亮。“黑鬼婆娘带着白种男人的骨头到处流浪。”他又打了个哈欠,“我永远理解不了那女人。我已经七十二岁,我到死也理解不了她的一件事。”麦肯走向厨房门,把门打开,然后转过身来对奶娃说,“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如果她拿了那白人的骨头而留下金子,那么,金子准还在那儿。”在他儿子能够提出异议之前,他把门关上走了。
奶娃想,好吧,金子会在那儿坏掉的。要是有人只提一下“金子”这个词,我就得拔出他的牙。他就在厨房里这么坐着,想再喝点咖啡,可是太累了,不想去冲。过不了多会儿,他母亲就会下楼来的;他和麦肯回来时,她已经起床了,可麦肯把她轰回楼上去了。奶娃又抽出一支香烟,看着窗外的曙光,那显得水池上的灯光黯淡下去。太阳生机勃勃,预示着热天气。天越亮,他越觉得孤寂凄凉。没有麦肯在旁边,他独自一人回忆了一遍夜里发生的事情——他记得每个细枝末节,可不敢肯定这些细节当真发生过。也许是他编出来的吧。派拉特当时真矮了。当她在监狱的接待室那儿站着时,还没警官的肩膀高——而警官的头不过到奶娃的下巴颏。派拉特可是和他一般高的。当她跟警察嘀咕,证明奶娃和吉他的假话,说他们拽下口袋,为的是同一位老太太开玩笑,她不得不抬头看看他。她一边两手打颤,一边叙说着:直到警官把她叫醒,她才知道口袋不见了;她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想携带她丈夫的骨骸逃跑;她丈夫十五年前在密西西比被人用私刑处死;那些人不准她把丈夫放下来,于是她离开了那个城镇,等她回去,尸体已经自己从绳子上掉了下来,她把骨头凑到一起,打算埋了,可是“管埋葬的人”要五十块钱一口棺材,而木匠用松木板打成一副匣子也得要十二块五,可她根本没有十二块五毛钱,因此她就把所罗门先生(她总叫他所罗门先生,因为他是个挺神气的黑种男人)剩下的骨头,装进一只口袋,带在身边。“《圣经》说,主聚合在一起的,人不可使其分开——《马太福音》二十一章二节。(派拉特在此处错引,该句出自《马太福音》十九章六节或《马可福音》十章九节。)我们是合法嫁娶,夫妻快活忠诚,长官。”她祈求着。甚至她的眼睛,那对大大的、昏睡的老眼,也变小了。她接着说:“于是我想,最好还是让他在我身边,等我一死,别人就能把他和我放到一个墓穴中。到上帝的最后审判日,我们可以一起升天,手拉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