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第6/12页)

时间还不到午夜,天气还很热——要不是空气中有一股甜姜似的沁人肺腑的气味,简直会让人热得发疯的。科林西安丝和波特穿过前门进到门厅。除去从厨房门下透出一隙微光,说明那儿在打牌,周围没有一个房客的影子。

科林西安丝看到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漆成医院那种白色的铁床。她一走进屋马上就往床上一躺,伸开了四肢,觉得像洗过了澡,浑身都擦干净了,而且用吸尘器清理过一遍似的,还第一次感到不过如此简单。波特在她之后脱光了衣服,躺到了她身边。他们俩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来,用自己的两腿分开了她的。

科林西安丝往下望着他。“这是给我的吗?”她问。

“是的,”他说,“是的,这是给你的。”

“波特。”

“这是……给你的。不是玫瑰花,也不是丝质内衣和一瓶瓶香水。”

“波特。”

“不是装在心形盒子里的巧克力奶糖,不是一所大房子和大型小汽车,不是长途旅行……”

“波特。”

“…乘着干干净净的白艇。”

“不。”

“不是野餐……”

“不。”

“…也不是钓鱼……”

“不。”

“……也不是上了岁数在门廊上靠在一起。”

“不。”

“这是给你的,姑娘。是啊,这是给你的。”

他们在凌晨四点钟醒来了,或者确切地说,是她醒来了。当她睁开眼时,看到他正盯着她,眼里既不是泪,也不是汗。尽管开着窗户,屋里还是很热。

“洗澡间,”她嗫嚅着,“洗澡间在哪里?”

“在楼下门厅那儿,”他说,然后,又抱歉地说,“我给你弄点什么东西吃好吗?”

“哦。”她拽了拽几缕粘在一起的汗湿的额发,“请弄点喝的,要冷的。”

他迅速地穿上了衣服,不过没穿衬衫和短袜,就离开了房间。科林西安丝也起身,穿起衣服。既然房间里看来没有镜子,她就站在敞开的窗前,利用最上面一块窗玻璃。由于玻璃后面挺暗,足能照出她的影子,她就这样梳拢了一下头发。这时她注意到了墙壁。她刚进门并躺到床上时原以为是糊墙纸的东西原来是月历。一叠一叠的月历:有S.&J.汽车零件厂出的月历,上边印有一九三九年赫德森的景色;有库亚霍加河道开发公司出的月历,上边写着:“我们为满足他人而建造,我们在建造中感到满足”;有“幸运的公鹿”美容制品厂出的月历,上边画着一个厚施脂粉的鬈发女郎在微笑;还有《信访邮报》印的月历;但其中大部分是北卡罗莱纳州互惠人寿保险公司印的月历。这些月历挂了满墙,每一个都掀在十二月份那一页上。简直让人感到从一九三九年以来他逐年保存了每一份月历。有一些是大张的硬纸月历,上面印满十二个月,她注意到一些日期上画了圆圈。

她正盯着这些月历看,波特回来了。他手里端着一杯冰水,上面浮着的冰块挤在一起。

“你保存这些月历干吗?”她问。

他微笑着回答:“混日子。来,喝点吧,凉快凉快。”

她接过杯子来,轻轻嘬了一口,一边尽量不让冰块碰到牙齿,一边从水面上看着他。她赤脚站在那里,汗湿的头发像油漆似的粘到两颊上,感到一阵惬意。内心的虚荣现在完全被一种崭新的自尊所替代。她感谢他,感谢这个男人——他从她父亲那里租来这间斗室,他吃饭用刀不用叉,他甚至连一双像样的皮鞋都没有。她父母让她终生杜绝交往,而她过去不肯交往的也正是这种男人,因为人人都知道,这种男人对自己的女人动手,出卖她,羞辱她,遗弃她。科林西安丝往他身边走过去,用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在他的喉头轻柔地吻了一下。他用两手捧着她的头有好一会儿,后来她闭上眼睛并想把手中的水杯放到一个小桌上。

“嗯,天快要亮了,得送你回家了。”

她顺从地穿好衣服。他们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穿过厨房前地板上一块大大的三角形光柱。厨房里的男人们还在打纸牌,不过房门现在敞开了一点。波特和科林西安丝快走了几步,刚刚跨过光柱,这时一个声音问道:

“谁在那儿?玛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