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25/94页)
谈话继续以那个雕像为内容,因为汉斯·卡斯托普一直望着它,不断提起它,而且是冲着塞特姆布里尼,显然想让他也参加关于这件艺术品的讨论。塞特姆布里尼却背冲那个屋角坐着,在转过身去看木雕的时候,脸上露出的鄙夷之情再清楚不过。出于礼貌,他不便把想法和盘托出,只限于指出作品在人物造型和比例方面的缺点,指出其违反自然真实因而也就根本不能感动他的种种失当之处;须知它们并非产生于早期艺术的能力低下,而是产生于一种恶意的与艺术为敌的基本原则——在这一点上,纳夫塔狡黠地表示支持他的意见。纳夫塔说,可以肯定,远远谈不上什么技巧低下的问题。倒是精神自觉地摆脱自然的束缚,以拒绝对自然的任何屈就遵从,将其蔑视之情虔诚地表现了出来。可塞特姆布里尼却宣称蔑视自然和对自然的研究对于人类来说是错误的,并开始言辞激烈地批判起中世纪及追随其后的时代所沉溺的否定形式的谬见来,同时还抬出希腊罗马的艺术遗产、古典主义、美、形式、理性和唯一能促进人类事业的崇尚自然的乐观精神等等,与之对抗。这当口,汉斯·卡斯托普抢过话头,质问他柏拉图蔑视自己身体的说法有根有据,伏尔泰以理性的名义对里斯本丑恶的地震表示愤怒抗议,这些情况又作何解释?荒谬吗?也可以说荒谬,但将一切仔细考虑考虑,依他的看法也完全可以将荒谬的称之为精神卓越的,因此,哥特艺术反自然的荒谬,到头来也和柏拉图、伏尔泰的行为一样,也是卓越的,也表现了精神的解放,表现了人不向愚顽的强力、不向自然俯首称臣的自尊……
纳夫塔大笑起来,笑得让人以为是在敲打盘子,临了儿又让咳嗽取而代之。塞特姆布里尼正色道:
“您害苦了咱们的主人家,您的话太可笑啦;您这样子真对不起那美味的蛋糕。难道您全然不知感激吗?我设想,感激应表现在对馈赠之物的好好享用上……”
汉斯·卡斯托普面露羞愧之色,意大利人又殷勤地往下讲:
“我知道您是个机灵鬼,工程师。您友善地嘲弄善良的方式,一点也不使我怀疑您对善良的爱。您不用问也知道,只有那种珍视人的尊严和美的精神对自然的反抗,才称得上卓越;反之,那种虽不以贬低和侮辱人类为目的,但却必然引出这种后果的精神对自然的抗拒,却不是如此。您还知道,产生我背后这个东西的时代,它曾经造成何等样的消灭人类尊严的恐怖和嗜杀成性的仇恨吧。我只需请您想想那些可怕的异教徒审判官,想想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马尔堡的康拉德,想想他对一切敢于与超自然力量的统治相抗衡者所怀抱的祭师式的怨毒和仇恨吧。您远不至于承认剑和火刑堆是维护人类之爱的工具吧……”
“但修士团用来清除世界上的害群之马的机构,”纳夫塔说,“却服务于人类之爱啊。教会的一切惩罚,包括火刑堆,也包括逐出教门,它们的施行都是为了拯救灵魂免遭永劫;而对于雅各宾党人的酷好斩尽杀绝,能够这样讲吗?请容我指出,一切并非源于对彼岸世界信仰的酷刑和血腥司法,都是兽性的胡来。至于说到贬低人类的尊严,它的历史恰恰与资产阶级的精神思想史同步。文艺复兴、启蒙运动以及十九世纪的自然科学和经济学,用尽了而且不放过任何机会教人用一切只要有点用处的手段,来贬低人类的尊严;从现代天文学开始,它就把宇宙的中心,把上帝与魔鬼这争夺的双方都渴望占有的生物的庄严格斗场,变成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星球,从而也就暂时结束了人在宇宙中的崇高地位,而古代的星象学却是以人的这种地位为基础建立起来的。”
“暂时?”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心怀叵测地诘问,表情与一个等待着被审判者露出破绽、自投法网的异教徒审判官和宗教裁判所的所长不无相似。
“可以这么讲。几百年吧。”纳夫塔冷冷地作了肯定,“只要并非一切都是假象,经院哲学也将在这个过程中重新发扬光大,势所必然,势在必行。哥白尼将被托勒密[17]打倒。日心说将终于遭到精神的抗拒,后者的事业无疑将获得成功。科学将在哲学的逼迫下恢复教义曾经想要维护的地球的所有荣誉。”
“什么?什么?精神的抗拒?在哲学的逼迫下,获得成功?好个唯意志论!研究能不要前提?认识能够纯粹是精神?真理,真理与自由有着紧密的内在联系,我说先生,您企图把它们的殉道者打成地球的侮辱者,可事实上他们不恰恰成了我们这个星球永远的光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