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第8/18页)

他们谈呀谈的,把奶娃当成了触发他们记忆的引爆装置。美好的岁月,艰苦的时光,沧海桑田的变化,一如既往的事物——而在这一切奥妙的不可捉摸的顶峰,就是那高大威严的麦肯·戴德,而他的死,在奶娃看来,也就是他们大家走下坡路的起点,尽管他们当时还只是孩子。麦肯·戴德是他们心目中向往的农庄主人、聪明的引水灌田专家、种桃树的能手、杀猪的巧手、烤野火鸡的师傅,还是个能在转瞬之间把四十英亩土地犁平,还能边干边像天使般歌唱的英雄。他来自何方,无人知晓,只见他痴呆呆的憔悴不堪,简直像个囚犯,手中一无所有,身上只有一纸自由人证书和一本《圣经》,旁边走着一位漂亮的黑发妻子。第一年,他租种了十英亩土地,第二年又多租了十英亩。十六年之后,他就有了全门图尔县最好的农庄之一。一座农庄就可以像一把油漆刷一般把人们的生活涂抹得五颜六色,并且像神启般对他们训谕。“你们看到了吗?”农庄对他们说,“看到了吗?看到了你们能干出什么来吗?别管你们大字不识,别管你们生为奴隶,别管你们失去了姓名,别管你们的爹爹已经死去,什么也别管。这儿,瞧瞧这儿,只要一个人肯动脑筋、花力气,就能干出这一切。别再哭鼻子了,”那农庄这么讲,“不要东瞅西看,挑三拣四了。抓住有利条件,如果抓不住有利条件,就抓住不利条件。我们就生活在这里,在这个星球上,在这个国度里,就在这里的乡间。没有旁的地方了。我们在石头上安家落户,看到了吧!我们家没人饿肚皮,没人哭鼻子。既然我能落脚谋生,成家立业,你也一样!抓住它。抓住这片土地!得到它,握紧它,我的兄弟们,利用它,我的兄弟们,摇撼它,挤轧它,翻转它,扭曲它,揍它,踢它,亲它,抽它,踩它,挖它,耕它,播它,收它,租它,买它,卖它,占有它,建设它,扩展它,把它传给你的子子孙孙——你们都听清楚了吗?把它世世代代传下去!”

可是他们朝他头顶开枪,吃上了他的美味的佐治亚桃子。甚至还在孩童时代,这些人就开始一蹶不振,而且至今仍奄奄待毙。在那几个晚上的谈话中,他们看着奶娃,有了一种渴望。他说的某些话会重新点燃希望之梦并制止他们正在走向的死亡。正因如此,奶娃才开始讲他的父亲,也就是他们熟知的那个孩子,那个神奇的麦肯·戴德的儿子。他有点夸夸其谈了,可他们却一个个如梦初醒,雀跃起来。他父亲拥有多少房产(他们咧嘴笑了);每两年要换一辆小汽车(他们开怀大笑了);当他告诉他们,他父亲怎么打算买进艾利·拉卡瓦纳(这样说好听一些),他们高兴得喧闹成一片。这就是他!那个老麦肯·戴德的儿子,不错!他们想把一切都打听清楚,而奶娃觉得他自己像个会计似的滔滔不绝地如数家珍,描述着一桩桩交易,租金的全部收入,银行存款,还有他父亲正在盯着的一个新的生财之道——股票市场。

突然,正当奶娃津津乐道之时,他想到了要得到那笔黄金。他恨不得马上动身前去把金子拿到手。一直跑到藏金的所在,把一粒粒金子毫无遗漏地攥到手里,就从巴特拉家人的鼻子尖底下;这帮蠢货,居然以为他们只要杀掉一个男人,就可以让他断子绝孙。他在周围人们崇敬的目光中感到自己光辉夺目,而且变得不可一世了。

“你爹爹和谁结了婚?”

“那城里一个最富有的黑人医生的女儿。”

“这就是他!这就是麦肯·戴德!”

“把你们几个孩子都送去上大学了?”

“我的俩姐姐上了大学。我就在我们的办公室里,在他身边工作。”

“哈!把你留在家里好赚钱!麦肯·戴德总在打算赚钱的!”

“他开的是什么牌子的汽车?”

“别克225。”

“我的老天,225!哪一年的产品?”

“今年的!”

“这就是他!这就是麦肯·戴德!他还要买进艾利·拉卡瓦纳!只要他想办的事,他一定会办到!我的天。我敢打赌,他会让那帮白人愁死的。谁也不会拽倒他的!弄不倒麦肯·戴德!在这个世界上不行!再来一个世界也不行!啊哈!太棒了!艾利·拉卡瓦纳!”

等了四天之后,库柏牧师却去不成了。他当牧师的收入不足养家,还要到货场去打零工,这一天刚好通知他上早班。他的侄子(因为他们只有这么一个侄子,也就取名叫“侄子”了),受命开车送奶娃去农庄——这是他们能去的就近的一个地方。“侄子”只有十三岁,勉强能从方向盘上面朝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