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先生像(第6/11页)
“信上都说了什么?”我问。
“这个,说他绝对相信有威利·豪斯这人,造假只是为了顾全我,一点也不损害理论的正确性,还说为了向我表明他对整个理论的信念有多么坚定,多么义无反顾,他要为莎氏商籁诗的秘密献出自己的生命。一封又蠢又疯的信。记得信末他说他将威利·豪斯理论托付于我,由我来呈现给世人,来揭开莎士比亚心中的秘密。”
“这事太惨了,”我叫起来,“可你为什么还没有完成他的遗愿呢?”
厄斯金耸了耸肩。“因为这理论彻头彻尾的站不住脚。”他回答。
“我亲爱的厄斯金啊,”我说着站起身来,“你完全错了。这可是迄今为止打开莎翁商籁诗秘密的唯一一把完美的钥匙啊。所有细节无一疏漏。我相信威利·豪斯确有其人。”
“别说这话,”厄斯金正色道,“我相信这个理论有个致命伤,就知性而言没什么可谈的。整件事我认真细究过,可以担保这理论完全是个谬误,能自圆其说到某一点,但接下来就讲不通了。看在老天分上,我亲爱的孩子,还是别提威利·豪斯吧。搞不好会让你心碎的。”
“厄斯金,”我回答,“你责无旁贷要让这理论面世。你要是不干,就由我来。你这么捂着掖着,对不起死去的西里尔·格兰姆,一个最年轻最了不得的文学殉道者。我求你还他以公道。他为这事而死,别让他为这事白死。”
厄斯金讶异地看着我。“没想到这整件事的伤心处还让你动了真情,不能自持呢,”他说,“你忘了,有人为一件事而死,未必就说明这件事是真的。我对西里尔·格兰姆曾经是忠心不二。他的死对我是个可怕的打击,几年都没缓过气来,我想从来就没缓过气来。但是威利·豪斯?这个念头背后什么也没有。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这么个人。要说把这个理论展示给世人——世人认为西里尔·格兰姆是枪走火杀了自己。刻意自杀的唯一证据就在他给我的信中,这封信世人一无所知。直至目前,克莱狄顿勋爵都认为这一切是事出偶然。”
“西里尔·格兰姆为一个伟大的理念牺牲了生命,”我答道,“如果你不把他的殉道壮举公之于众,起码也要让人明白他的信念。”
“他的信念,”厄斯金说,“纠缠在一个虚假的东西、一个不实在的东西之上。那东西,想都别想让哪个研究莎士比亚的学者认可。那理论提出来会沦为笑柄的。还是别出这个洋相了,别死钻个一无是处的牛角尖了。你的立论始于假定有这么个人,可这么个人到底存不存在,本身都需要证明呢。况且,人人都知道那些诗是写给本布鲁克勋爵的,这早已是不刊之说。”
“这并非不刊之说!”我高声喊道,“我将接手,做西里尔·格兰姆之所未做,我将向世界证明他是对的。”
“傻孩子!”厄斯金说,“回家去吧,都过两点了,别再想什么威利·豪斯了。我后悔告诉了你这件事,说实在是后悔得不得了,不知怎么还说得你信了一件我自己都不信的事。”
“你给了我钥匙,去打开现代文学最伟大的奥秘,”我回答,“我不会罢休的,我要让你承认,要让每个人承认,西里尔·格兰姆是莎翁在我们时代最鞭辟入里的评论家。”
我沿着圣詹姆斯公园街往家走去,伦敦上空天刚蒙蒙亮。水平如镜的湖面上睡着白色的天鹅,嶙峋的宫殿在淡绿的天色下透着紫光。我想起西里尔·格兰姆,禁不住热泪盈眶。
II
等我醒来时已经过了十二点,太阳从窗帘间的缝隙斜斜地透进房间,投下一道道纤尘袅袅的金光。我吩咐过仆人今天不见客,喝了杯巧克力吃了个小圆面包,之后便从书架上拿下我那册莎士比亚商籁诗集,逐字逐句推敲起来。每一首诗似乎都同西里尔·格兰姆的理论相合。我觉得自己的手好像按到了莎士比亚的心坎,在数算他激情每次一顿一跳的搏动。我想到了才貌双绝的那个少男演员,在每一行诗中都看到了他的面容。
有两首诗,我记得,尤其让我惊叹不已:第53首和第67首这两首。前一首中莎士比亚夸奖威利·豪斯演技全面,戏路很宽,从罗莎琳到朱丽叶,还有《无事生非》中的比特丽丝和《哈姆雷特》中的俄菲利亚,诗一开头就这么说——
你是何材质,才华何处来,
让万千陌生人如影随形?
既然每人,只得一影一态,
你又如何,能展万般风情?
这些诗句,如果不是说给一个演员听的话,便无从理解,因为“影”在莎士比亚时代有个技术含义,与舞台演出相关。“其佼佼者,也不过影子而已”。《仲夏夜之梦》里的忒修斯便是如此品评演员的,当时的文学作品中更有许许多多类似的指涉。这些诗很明显归于一类,属于莎士比亚讨论演员技艺的系列,说天赋异禀稀世才情对完美的演员是不可或缺的。“为什么,”莎士比亚在问威利·豪斯,“你能如此千姿百态,演谁像谁?”他又接着指出,豪斯的美似乎能让每一个异想天开的形与态得以实现,能让创意飞扬的想象之梦一一得其血肉之躯——这个意思更在紧接着的那首诗中进一步展开。诗第54首以这个漂亮的意念先声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