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先生像(第5/11页)
“有一天,西里尔离开伦敦去他外公那边住,我当时是这么想的,可后来从克莱狄顿勋爵那里得知并非如此。大约过了半个月我收到他的一封电报,是从沃里克发的,要我当天晚上八点一定过来同他吃饭。我到的时候他告诉我,‘无须证据证明的使徒只有圣托马斯,可偏偏只有圣托马斯是得到证据证明的使徒。’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他不但可以确证十六世纪真有个小演员名叫威利·豪斯,还有不容置疑的证据来说明他就是诗所题献的W.H.先生。他一时不肯再多说,但饭后他隆而重之地取出那幅我刚才给你看的画像,告诉我发现这幅画凭的是万中无一的运气:他在沃里克郡一处农舍买了个旧箱子,那画就钉在箱子内的一边。那口箱子呢,本身就是伊丽莎白时代工艺的上佳样板,他当然带过来了,箱面正中的的确确刻着字母缩写W.H.,而正是这两个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告诉我,买下这口箱子之后过了有几天,他都没想到认真看看里头是什么个样子。等到有一天早上,他看到一边箱板比另一边厚了好多,再仔细一看,发现一边夹了幅带框的木板画,拿出来一看,就是现在摆在沙发上的那幅画。画很脏,还长满了霉,但他还是想办法把它弄干净了。让他大喜过望的是,自己竟有这等运气,得来全不费工夫地撞上日思夜想的东西。拿在眼前的,实打实就是一幅W.H.先生像,一只手搁在打开了的商籁诗集的题献页上,就在褪了色的金漆画框上隐约可见到用黑色安瑟尔字体写着那年轻人的姓名:威尔·豪斯先生。
“嗯,我还有什么话可说?我根本没想到西里尔·格兰姆这是在耍我,或者他试图借助赝品来证明他的理论。”
“可那是赝品吗?”我问。
“当然是了,”厄斯金说,“伪冒得非常到家的赝品,但怎么说还是赝品。我当时以为西里尔从头到尾都颇为镇定自若,但现在回想起来,他不止一次跟我说,他自己一点也不需要这种证据,他认为不用这个证明那理论也已经滴水不漏了。我笑他说要没有这东西那个理论不堪一击,并热烈祝贺他有此奇迹般的发现。我们还安排要给这幅画做个蚀刻版,或者复印版,作为西里尔版的莎氏商籁诗集的封面。接下来三个月我们别的什么都不做,全心扑在诗集上,每首诗一行一行地过,将文本和诗句含义上的疑难之处逐个解决清楚。可有一天就那么不巧,我在霍本的一家印刷店里无意间看到柜台上摆着一些极其漂亮的银尖笔素描,喜欢得不得了,便买了下来。店主,他名叫罗林斯,告诉我那些画出自一个年轻画家的手,这人名叫爱德华·莫顿,聪明绝顶,但也穷得一塌糊涂。过了些天,我去看莫顿,地址是店主给的,见到的是一个面色苍白但人很有意思的小伙子——老婆相貌平平——是他的模特儿,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告诉他我有多欣赏他的画作,他听了似乎非常高兴,我问他能否给我看一些他另外的作品。我们一起浏览他的作品选辑,画真的都很漂亮——因为莫顿的笔法非常细腻,很讨人喜欢——我突然间瞥见一张素描,是W.H.先生像的底本。一点也没错。简直跟原样复制般——唯一不同的是,那两个悲剧和喜剧的面具并不像画像中那样挂在大理石台上,而是放在那年轻人脚边的地板上。‘你这到底是哪儿弄来的?’我问。他变得颇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说道:‘哦,算不得什么。我不知道怎么会跑到画辑里。这东西一点价值也没有。’
“‘是你替西里尔·格兰姆先生画的,’他老婆大声说,‘如果这位先生要买的话,就卖给他吧。’
“‘替西里尔·格兰姆先生画的?’我接口重复了一下,‘是你画的W.H.先生像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回答,整个脸变得通红。这一来,整件事就砸锅了。他老婆把底给抖出来了。我走时给了她五镑钱。现在我真不想重提这事,可那时当然了,是怒不可遏。我径自去了西里尔的住处,等了三个小时直到他回来,那弥天大谎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于是告诉他我发现了他的伪冒行径。他脸色唰地白了,说——‘我这么做全是为了你。不这样你怎么都不信。这理论的真实性并没受到影响。’
“‘这理论的真实性!’我大嚷,‘这话还是少说为妙。你自己就从来没相信过。如果你信,就不会假造赝品来证明了。’我俩粗声恶语的,大吵了一顿。我敢说我太过分了。第二天早上他就死了。”
“死了!”我惊呼道。
“没错,他用左轮枪开枪自杀了。有些血溅到了画框上,就在那写有名字的地方。等我到的时候——他的仆人当即派过来叫我——警察已经在那里了。他留下一封信给我,看那样子显然是怀着百般烦躁痛苦的心情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