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63/82页)

“我喜欢那只鸟,”哈里说,“我想它应该是一只莺雀。”

“我希望我们在海边。在沙滩上,看着远处海面上的船。有一年夏天你去过海滩——它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嗯——有海浪。有时湛蓝,有时碧绿,在明媚的阳光下,它们看上去像玻璃一样。在沙滩上,你可以捡拾小贝壳。就像我装在雪茄盒里带回来的那种。海水上方有白色的海鸥。我们是在墨西哥湾——凉爽的海风一直吹着,那儿从未有过像这里这般烤人的酷热。总是——”

“雪,”米克说,“我想看的是雪。冷冽而洁白的积雪,就像图画中那样。暴风雪。不停地轻柔飘落的洁白而冷冽的雪,不停地下啊下,一整个冬天都在下。像阿拉斯加那样的雪。”

他们俩同时转过身。他们彼此挨得很近。她感觉到他在发抖,她的拳头攥得很紧,差不多要裂开。“噢,上帝。”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她的头仿佛跟身体脱离,被扔到了远处。她的双眼直愣愣地盯视着炫目的太阳,心里同时在琢磨着什么。然后,事情就这样了。

就这么回事。

他们沿着公路慢吞吞地推着自行车。哈里低着头,垂着肩。他们黑乎乎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尘土飞扬的路面上,因为天色已经向晚。

“听着。”他说。

“嗯。”

“我们要把这事弄明白,一定要弄明白。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想我不知道。”

“听我说。我们要做点儿什么。我们坐下来吧。”

他们丢下自行车,坐在路边的一条水沟旁。他们离得很远。傍晚的太阳烧灼着他们的头,周围到处是褐色的、易碎的蚂蚁窝。

“我们一定要把这事弄明白。”哈里说。

他哭了起来。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眼泪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下来。她无法去琢磨那件让他哭泣的事情。一只蚂蚁在叮咬她的脚踝,她用手指把它捏了起来,仔细看着它。

“是这样,”他说,“我之前还从未吻过一个女孩子。”

“我也是。我从未吻过任何男孩子,家人除外。”

“我从前总是琢磨的是——要吻这一个女孩。我上学时总是计划着这事,晚上梦见这事。然后,她答应跟我约会。我能看出她想让我吻她。我只是在黑暗中看着她,却没法吻她。这就是我琢磨的一切——吻她——而当机会出现时我却没法吻她。”

她用手指在地上挖了个洞,把那只死蚂蚁埋了。

“全是我的错。无论如何,通奸是重罪,不管你怎么看它。你比我小两岁,还只是个孩子。”

“不,我不是,我已经不是孩子,尽管现在我很希望我是。”

“听我说。如果你认为我们应该结婚,我们就可以结婚——秘密结婚,或者用任何别的方式。”

米克摇了摇头。“我不喜欢那样。我决不会跟任何男孩结婚。”

“我也决不会结婚。我知道这个。我并不只是说说而已——是真话。”

他的脸把她吓了一跳。他的鼻子在颤抖,下嘴唇被他咬得血迹斑斑。他的眼睛明亮、湿润而阴沉。他的脸比她记忆中的任何一张脸都要苍白。她扭过头看着别处。要是他不再说话,情况会更好。她的目光缓慢地环顾左右——沟里红白斑驳的黏土,一只破威士忌酒瓶,对面的一棵松树上挂着一个人竞选本县行政长官的广告牌。她很想安安静静地坐上很长时间,什么都不想,一句话也不说。

“我要离开小镇。我是个很好的技工,我能在别的地方找到工作。如果我待在家里,妈妈可以从我的眼睛里看出这事儿。”

“告诉我。你看着我,能看出有什么不一样吗?”

哈里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点点头,表示他能看出不一样。接下来,他说:

“还有一件事。一两个月之内,我会把我的地址寄给你,你写信给我,让我知道你是不是一切都好。”

“你什么意思?”她慢吞吞地问。

他向她解释道:“你只要写上‘安好’两个字,我就知道了。”

他们再次推着自行车往家里走。他们的影子在路上拉得像巨人一样长。哈里弯着腰,像个老乞丐,不停地用袖子擦鼻子。太阳落山之前的那一会儿,明亮金黄的光线普照万物,在面前的路面上,他们的影子消失了。她觉得自己很老,内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她现在已经是大人了,不管她想还是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