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27/46页)

唉,确知这未来的乔治多么心痛!他停下车子,站在路边凹凸不平的黄土上,身旁有一丛红皮矮树,眺望山下的洛杉矶,神态宛若预言世界末日将至的犹太先知,同时准备解解内急。“宏伟之巴比伦城已倒,巴比伦已倒。”问题是洛城并不宏伟,从来没有伟大过,倒下去的声势没有看头。

他拉好拉链,上车,继续行驶,情绪彻底低落。低垂的云朵聚集山头,制造一种伤感北国的风情,酷似英国的韦尔斯。日薄西山后,平原的万家灯火亮起人造珠宝的光彩,山路曲折向下,融入日落大道,他朝海边接近。

午夜才关门的超市尚未打烊,灯火通明,赶走寂寞与黑暗,供人避难。民众在超市里可耗上几小时的生命,暂时抛开平日的不安全感,面对众多的食品冥想。天啊,怎么这么多!目不暇接的品牌印在绚丽的包装盒上,各个保证让人胃口大开。货架上的大小商品无不对人高喊——拿我、拿我。众家品牌搔首弄姿,互不相让,就能让消费者产生有人要的感受,甚至产生受人爱慕的错觉。不过,请当心,等你回到孤零零的房间,你将发现虚情奉承的广告精灵早已溜走,只留下厚纸盒、玻璃纸和食品,而你也已经胃口全失。

灯火通明的超市其实不是避风港,因为埋伏在瓶罐与纸盒之间的是鲜明得触目惊心的往事。他曾和吉姆在这里选购食材,回家烹饪共享。往事在乔治推着购物车路过时持刀偷袭他。假如我们从来没有单独用餐过,能体会到真正的寂寞吗?

然而,假如我说,我今晚不要孤零零地吃饭——这种说法不是具有致命的危险性吗?我不会从此开始一点一滴地堕落——起先是就着柜台用餐、挨着吧台喝酒,后来恶化到在家空腹灌酒,进而无法自拔,猛吞安眠药,难免走上服药过量致死的绝路?只不过,有谁规定我非坚强不可?乔治自问。现在有谁依赖我?有谁在乎我?

唉,越想越伤感了吧,他一边自语,一边考虑要买海鲈、大比目鱼、碎腰肉或牛排。这些东西全让他反胃,紧接着让他怒火高涨。所有的食物,去他的。去他的人生。他好想丢下购物车,可惜里面已装满饮食产品,弃置不管的话会替店员增加工作量,而且其中一个长得很可爱。另一个办法是,把推车里的商品一一摆回原位,只是这项工程艰巨如赫丘力士的任务,而且象征哀伤的树懒压在他身上。这只树懒会跟着人就寝,赖着不走,直到人开始生病。

因此他把购物车推向结账台,付款,前往停车场之前,在公共电话边驻足拨号。

“喂。”

“喂,夏莉。”

“乔!”

“呃,我现在改变主意,会不会太晚了?我说的是,今晚要不要聚聚?今天早上你打来的时候,我本来已经和别人约好了,不过我刚接到他们的电话说……”

“当然不会太晚!”她甚至懒得听乔治的假借口。她闪电似的向乔治放送欣喜,速度甚至比她的口舌还快,沿着蛇行的电话线传来。转瞬之间,乔和夏莉又连上线了,在今晚众多孤寂的漫游者之间成了幸运的另一对。如果超市的店员在旁观,可以看见他在公共电话的玻璃隔间里眉飞色舞,像恋爱中的人一样喜悦洋溢。

“要不要我带什么东西过去?我正在超市——”

“哦,不用了——不用,谢谢你,乔!我家不愁没东西吃。我最近好像老是买太多东西,大概是因为……”

“我待会儿就过去。我要先回家一下。待会儿见。”

“哦,乔——太好了!”她改以法文道别。

购妥的杂货尚未上车,极端乖张的他却又开始三心二意。我真的想和她聚一聚吗?他问自己。紧接着又问,逼我去的因素究竟是什么?他幻想,不去夏莉家的话,他可以安安稳稳待在家里,烹煮刚买的食品,然后躺在书架旁的沙发上读书,让睡意慢慢蒙上。乍看之下,这幅居家幸福的写照具有绝对的说服力和诱惑力。但再看几秒,乔治才注意到画中独缺一项东西,因此这幅画的意义付之阙如。画中少了躺在沙发另一端的吉姆,也在读书,两人沉浸在各自的书中世界,却全然知道彼此的存在。

回到家中,他换下西装,改穿从军余品店买来的咔叽衬衫、褪色的蓝色牛仔裤、鹿皮软鞋、毛衣。(这一套装束曾让他起疑过:该不会给人一种强装年轻的印象吧?但吉姆生前说,不会啊,这身打扮很适合他——让他看起来像“沙漠之狐”隆美尔将军穿便服的模样。乔治听了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