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29/46页)
她的房子格局单纯,长方盒形,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不久运来的现成屋。当年的报社对这种房子赞赏有加,把它们吹捧成未来民宅的典范,可惜现成屋并没有蔚成风气。她家的客厅地板铺着榻榻米,东方礼品店似的摆饰有点俗不可耐。门边立着茶室般的灯笼,窗口吊着风铃,一个红色的鱼形大风筝钉在墙上。两幅卷轴,其中一幅是日本画,图中的老虎对着俯冲而下的老鹰张牙舞爪;另一幅有个仙人坐在树下,下巴拖着六七根二十英尺长的胡须。客厅里另外有三张低矮的沙发,上面散放着花哨的丝质抱枕,小到没有实用价值,只配用来砸人。
“哇,开了门才知道,我煮菜竟然把屋子煮得臭烘烘!”夏洛特惊呼。果真如此。乔治客气以对,称赞香味令人垂涎,闻了肚子咕咕叫。
“我其实是在试炖一种新菜。莫娜·卡斯特刚送我一本很精彩的旅游书,主题是婆罗洲,里面提到这一道菜,可惜作者描写得笼统了一点,我只好稍微临机应变一下。我是说,作者并没有直接写出来,不过我怀疑这道菜炖的应该是人肉。其实我用的是从餐厅带回家的剩菜……”
她比乔治年轻——下次生日才满四十五——但她已经和乔治一样,回归一个人生活。她具有这类人典型的百折不挠心态。从她的相片判断,只要她的灰色大眼涂满柔和的青春彩妆,她有相当程度的姿色。她可怜的双颊现在浮肿火红,原本框出脸蛋的妖媚秀发现在紊乱脱序。尽管如此,她仍有奋斗的意志。她的服饰品位高尚却狰狞,让人不敢恭维却也看了窝心:上衣是大红、大黄、大紫色的绣花村姑服,袖子卷到肘部;下身是偏吉卜赛风格的墨西哥裙,看起来像缠在腰上的被单,牛仔皮带上饰有银钉。这样的穿着只烘托出她走样的身材。唉,非赤脚穿凉鞋的话,她为何不彩饰一下脚指甲?(或许是英格兰中部中产阶级的残存意识在作祟。)吉姆有一次看见她穿类似的服装,揶揄她说:“夏莉,你接受本地人的穿着了。”她丝毫不以为件,只是呵呵一笑,其实是没听懂言下之意。她现在还是浑然不懂。她以为加州人的休闲服就该这样搭配,而且真的看不出她和邻居皮博蒂太太的服装有何差别。
“乔,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一定还没有。我已经许下两个新年新愿望——不同的是这两个愿望不等新年,即日开始身体力行。第一个是,我决心承认自己讨厌喝波旁。”(她的发音比较像是代表朝代的“波旁”,而非酒名“波本”。)“移民美国以后,我一直假装不讨厌波旁,只因为巴迪爱喝。可是,面对现实吧,我何必自欺欺人呢?”她对乔治展现勇敢、爽朗的笑容,意思是请他放心,这话不是大唱巴迪哀歌之前的前奏;她紧接着说:“另一个愿望是,我决心不再否认一个事实:女人调的酒确实是烈过头啦!大家都这样骂,女人听了火大,我现在觉得骂得有道理。我猜原因之一是女人太急着讨好别人吧。好了,从现在开始实行新年新愿望吧!你过来调你自己的酒,也帮我调一份。请给我伏特加汤尼。”
乔治上门之前,她显然已至少灌了两杯,点烟时双手笨拙。(和往常一样,印度尼西亚烟灰缸积满了沾染口红的烟蒂。)然后她带领乔治进厨房,她的步伐颠簸怪异,近乎跛足,显示风湿病和她对抗病魔的刚强意志。
“乔,你真的好贴心,今晚过来陪我。”
他应景龇牙一笑,不语。
“你原本和人约好,是你主动取消的,对不对?”
“才不是!我在电话上说过了——是他们在最后一刻取消的——”
“哎呀,亲爱的乔,少来这一套!你也知道,我有时候会想,你这人哪,每次做了贴心的事,事后一定会觉得害臊!你明明知道我今天晚上多需要你作陪,所以毁约过来。你一张嘴,我就晓得你在骗我!你蒙骗不了我,我也蒙骗不了你。我很早很早以前就发现这一点了。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说呢?”
“我当然早该发现了。”他同意,微笑着心想,最善解自己心意的人是知己——这种鬼话居然是放诸四海皆准的道理。这世上充满太多默契了,最深的一种是情人之间的默契。文学词曲咏赞的这种默契其实折腾得双方受不了,只能以避不见面或吵架来抒怨。他在不太整洁的厨房边调酒边想,亲爱的老友夏莉,若非你的观察力迟钝,我岂能安度最近这几年?有多少次,吉姆和我闹别扭期间如果过来看你,两人郁郁寡欢,避免正视对方,把你当成传声筒来和对方沟通,少了几根筋的你硬是感觉不出哪里不对劲,靠你这份蛮劲,无意中为我俩化解多少怨怼,你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