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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乔治一面斟伏特加(在她的酒杯少调一些,以免她太快不胜酒力)和苏格兰威士忌(为自己多斟一些,以赶上她的醉意),一面开始感受到一种奥妙到底却无关感官的滋味——不是陶陶然,不是极乐,也不是喜悦,只是纯粹的快乐。德文、法文、西班牙文的快乐分别是中性、阳性、阴性,但我们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西班牙文比较正确,因为快乐通常属于阴性,换言之,制造快乐的人往往是女性。夏洛特制造快乐的频率高得出奇,她铁定又不知道自己有这份能耐,因为她即使心情糟透也照样能制造欢乐。至于乔治,他只为自己制造快乐,无视他人;在夏洛特为巴迪伤神或历经弗列德危机期间,乔治照样能镇定自若地独自享受。(今晚看样子有一场弗列德危机正蓄势待发。)尽管如此,有几次时不我与,夏洛特情绪低潮时乔治碰巧也不快乐,场面冷清得像墓园。幸好今夜不同,他可以独乐乐。
夏洛特这时打开烤箱来检查,然后关上烤箱门,宣布:“再等二十分钟”,语带名厨的绝对自信。乔治敢对天发誓,她不是名厨。
他们端着酒杯走回客厅,途中她告诉乔治:“弗列德打电话给我——在昨晚半夜。”她以平淡的语调说,口气充满尽量低调的危机意识。
“哦?”乔治极力在问号里增添充分的惊奇,“他人在哪里?”
“帕洛阿尔托。”夏洛特在沙发上坐下,坐在鱼形纸风筝的下面,刻意加重语气,把“帕洛阿尔托”当成“西伯利亚”来渲染。
“帕洛阿尔托——他以前不是在那里待过?”
“当然待过。那个女孩就住在帕洛阿尔托。不用说,他跟那个女孩在一起……我一定要改口,不能再称呼人家‘那个女孩’。她有个正常得不得了的好名字,我没办法假装不知道:萝瑞妲·马可斯。言归正传。弗列德跟谁在一起、她跟弗列德做什么事,其实不干我的事。女孩的妈妈好像不在乎。好了,别去管他们的事了……我和弗列德聊了好久。这一次,他真的很乖,以理性面对整个情况。至少我感觉得到他多么尽力保持理性……乔,我和他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他已经下定决心,心意真切。他想和我一刀两断。”
她的嗓音抖得令人心惊。乔治支支吾吾说:“他还很年轻吧?”
“以他的年纪,他太成熟了。即使在两年前,他有心的话就能照顾自己。只因他现在是未成年人,我不能把他当儿童看待——我是说,我不能对他诉诸法律,逼他回来。更何况,要是逼他回来,他永远不会原谅我——”
“他以前不也改变过心意?”
“这我晓得啦。我也知道你认为他对待我的态度不好,乔。你这样想,我不怪你。你站在我这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嘛。但话说回来,你没有生养小孩的经验。乔,你该不会介意我这样说吧?唉,对不起——”
“别傻了,夏莉。”
“即使你有自己的小孩,情况也会不太相同。母子之间的事啊,尤其是在缺少父亲的情形下抚养儿子,难如登天哪。我是说,做母亲的试了再试,不管怎么说,不管怎么做,好像都没有好结果。我关心得他喘不过气来——是他自己有一次对我说的。起初我一头雾水——简直无法接受——但现在我明白了——不接受事实不行——我真的认为我接受了——他非过他自己的生活不可——离我远远的——即使他求我去见他,我也要拒绝,久久不能去找他——对不起,乔——我不是故意要诉苦的——我——很对不起你——”
坐在沙发上的乔治挨近一些,一手搂住她,轻轻捏一捏发福的、啜泣的她,不多说什么。他并非冷漠无情,他并非不为所动。他是真心为夏洛特和她的困境难过,但心中的快乐却仍安然无恙,他泰然自若。他以空着的一手端酒小酌一口,当心别惊动到交缠在身体另一边的夏洛特。
然而,坐在这里听夏洛特啜泣,同时回想起长途电话来的那一夜,感觉好奇怪。电话是从俄亥俄州打来的,发话人是吉姆的叔叔,乔治不认识他。对方的态度尽量表达同情心,虽说乔治不是自家人,叔叔甚至愿为他划出一小块荣誉座位,接纳他进入神圣的服丧圈。但对话进行中,叔叔发现乔治只以简短的“是的,我知道了,是的”来搭腔,以唐突的“不用了,谢谢你”来响应丧礼的口头邀请,叔叔的心因而凉了几度,想必是认定吉姆念念不忘的这位室友根本和吉姆不亲……挂断电话后,过了至少五分钟,原本无意义的噩耗霎时冲破迷云,猛然打醒乔治,他才手忙脚乱冲出家门,喘着气在黑暗中奔向上坡路,摸黑踉跄上阶梯,大敲夏洛特的家门,在她的肩膀上、大腿上、全身上下又哭又哽咽又狂号。夏洛特抱抱他,顺一顺他的头发,说说寻常的慰问语……夏洛特给他几粒安眠药。隔天傍晚,乔治摆脱安眠药残存的晕雾,只感觉到恶心:我背叛了你,吉姆;我背叛了我们共同的生活;我把你变成赚人热泪的故事,以求取女人安慰。但这只是歇斯底里,是噩耗荡漾出的余波,不久便消退了。与此同时,傻人有傻福的夏洛特逐渐进入状态,全盘扛下照顾乔治的责任。夏洛特为他下厨,以锡箔保温饭菜,趁他不在的时候端到他家。夏洛特也会留纸条,鼓励他想打电话的时候随时打过来,夜越深越好。在朋友面前,话题一转到吉姆,夏洛特的嘴巴抿得太明显,朋友想必是怀疑吉姆一定惹出什么桃色丑闻,逃出加州了——最后她把吉姆的死讯变成她虚构出的一场爆笑闹剧。(想到这里,乔治咧嘴笑笑。)是啊,他庆幸自己当晚跑去找她。那一夜,在浑然无知的情况下,夏洛特为他上了终生难忘的一课——你永远无法背叛(什么白痴用语嘛!)吉姆这种人,也无法背叛和吉姆这种人共筑的生活,即使极力去背叛也是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