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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在倾斜的腹肌训练椅上躺下来,准备进行仰卧起坐。由于肉体最不喜欢做的运动就是仰卧起坐,运动之前非调整心态不可。正当他的心态逐渐进入状态,韦伯斯特走过来,躺向乔治身边的训练椅。韦伯斯特十二三岁,比同年纪的小孩高挑,身材细瘦而优雅,金色平滑的童腿修长,个性温和害羞,在健身房里走动的姿态宛如梦游,但他健身起来可是持之以恒。他必定嫌自己生得皮包骨,发誓锻炼出一身大而宽的筋骨,像个肌肉超载的壮汉。乔治说:“嘿,小韦。”韦伯斯特害羞地回应,像在说悄悄话:“嘿,乔治。”

小韦现在开始仰卧起坐,乔治一时冲动,剥掉身上的T恤,跟着做起来。两人一起健身的同时,乔治觉得两人之间滋生出一股同理心。老少两人并没有一较高下的意思,但小韦的青春加上柔软度似乎让乔治中邪,乔治趁势借用这股难能可贵的活力。肌肉在抗议,乔治将注意力转向小韦收缩、放松的身体上,从中撷取动力,鞭策自己超越平常的四十下仰卧起坐,五十下、六十、七十、八十。要不要挑战一百下?这时,他突然发现小韦停下来了,动能也在瞬间从他的身体撤离。他也停下来,气喘如牛,不过并没有喘得比小韦更凶。他们就这样隔空并肩躺着喘息。小韦转头看乔治,显然对他相当佩服。

“你平常做几下?”他问。

“哦——不一定。”

“仰卧起坐累死我了。苦哦!”

在这里的感觉多么心旷神怡。这里是肢体自由的民主国家,假使能终其一生定居这里该有多好。这里没有人发牢骚、发脾气、东问西问。大家公认虚荣是家常便饭,即使是在镜子前摆姿势——最嚣张的一种——大家也见怪不怪。神一般的年轻棒球选手对大家坦白心事,承认他担心自己的脚踝练得不够壮。肥滋滋的银行业者会一面往脸上涂护肤霜,一面简明地说:“变老的代价太高,我负担不起。”在健身房的国度,没有人十全十美,也没有人假装完美。这里有六七位高知名度的演员,连他们也不摆架子。进蒸气室,年幼的孩童和六七旬的老汉裸裎坐着,不带邪念,直呼对方的名字。没有人英俊到无法平起平坐,也没有人丑陋到被推却。进这地方,待人的态度一定变得比在外头和善多了吧?

今天,乔治比平常更不愿离开健身房,运动量超出自我要求的一倍。他在蒸气室里坐了很久,然后洗洗头发。

走出健身房,再次回到大街上,天色已近黄昏。这时他又作出冲动的决定:不想直接朝向海边回家,改走较长的山路。

为什么?原因之一是,健身之后几乎必定会沉浸在一种零负担、松懈、幸福的心情中,他想慢慢品尝。能感受肉体的满足与感激真好。纵使肉体的抗议声再大,它也喜欢被逼着去做运动。现在,至少有一小段空当,迷走神经不再抽痛,幽门也会安静下来,风湿痛的拇指和膝盖也不会发表自我主张。不需要兴奋剂了,不必恨任何人了,感觉多么悠闲!乔治希望在开车过程中尽量延长这份心情。

此外,他也想欣赏山景。他已有很久没有上过这座丘陵了。多年前,甚至在认识吉姆之前,乔治来到加州之初,他常上山来散心。令他神往的是这道山脉的荒芜,虽然位居市内,此地的居民却寥寥无几。他想上山去体会身为外来客的刺激,尝尝擅闯他人领地的滋味,品味一下进入原始、蛮荒自然界探险的感觉。当年的他会在凌晨天未明或破晓时分驱车上山,停好车,踏上防火步道,不时瞥见野鹿在峡谷的常绿灌木丛深处走动,驻足欣赏在上空盘旋的老鹰,小心绕过正在横越步道、毛森森的狼蛛。走在蜿蜒的沙路时,碰到盘卷着打盹的响尾蛇才掉头。有时候,在清晨半暗不明的天色中,他会巧遇一群郊狼,朝着他小跑过来,尾巴下垂,以单纵队前进。第一次看见,他以为是狗。郊狼一见人,不吭一声,突然打散队伍,蹦蹦跳跳下山,以诡谲的大步伐跳跃离去。

但今天下午,乔治感受不到那份多年前的兴奋、赞叹之情。从一开始,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曲折陡峭的山路以前有浪漫的气氛,现在只觉得别扭,而且危机四伏。在急转弯的路段,不断有来车迎面冲出,他连忙闪躲。爬到山顶时,轻松感已经荡然无存。即使在山顶,照样有人在盖新屋,建了几十栋。这一带即将成为住宅区。没错,这里保存了几座无人居住的峡谷,荒谷却提振不了乔治的心情,因为山下的市景镇压了他的兴致。在山的南北两侧,市区已泛滥到整个平原上,导致民房林立,吞噬了浩瀚的草原和牧地,啃食掉最后几片橘子园。市区吸干了周边的湖泊,耗尽高山上的茂林。无须几年的光景,这城市势必得靠淡化的海水过活。但这城市只有死路一条,不需要飞弹来摧毁,不必劳驾另一个冰河期来封冻,更不用等大地震扯裂它,扔进太平洋。它终将因为扩展过度而死,会因为主根干涸而死,单凭嚣张气焰和贪婪也无以为继,最终回归这片乡野的天然状态——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