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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提问是选择题:A.三个钟头。B.两个钟头。C.半个钟头。D.到底几个钟头。

但他给的是Yes与No的回答。点点头?点点头是多久的睡眠?他敷衍我,想用点头给我点安慰。他不再用失眠诉苦,反过来安慰我,让我对他满心都是怜爱。

我照样给他倒了一杯热牛奶,用母亲的命令口气说:“趁热喝下去。”此间我突然想到畅儿你的短信:“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也许你是对的。

他坐在落地灯前,背着光,看不见他的脸色,但那种被消耗尽了的姿态背着光看得更清楚。他不是主动坐着的,而是把自己堆放在那里。谁都看出他的失眠在恶化而不是好转。我让他告诉我实话,每夜大致睡眠是多久,安眠药换过没有,换的是哪一种。他先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强笑一下。他以为这样就安慰了我。我告诉他,有一种美国发明的安眠药,在美国国内的十年专利权到期,现在中国也生产了,但是需要精神大夫的处方,我已经托人找精神大夫,想法开出药来,离高考越来越近,一定会让他夜夜睡好觉。他看着我,泪汪汪的,慢慢向我肩上倒过来。一会儿,我的肩膀就被他的泪水湿透。失眠到某种程度,就会引发轻度抑郁症。抑郁症的一个症状就是丧失思想集中能力。还剩最后的冲刺,他可不能功亏一篑。

畅儿,我怎么都没有想到,那天晚上你是跟着天一到我家的,当时你就在窗下,还是老地方,路灯跟你做伴。

天一喝完了牛奶,我起身找车钥匙,打算开车送他回家。他说他有点瞌睡了。真是不容易,一个失眠人的困意价值千金。我让他立刻去叮咚床上睡,一晚上不洗脚不刷牙死不了人。他摇晃着走进叮咚的小屋,脱鞋的力气都不够,把两只鞋好歹蹬下去。这哪里是个要考试的高中生?简直是急行几昼夜的伤兵。我替他盖好被子,关上灯,轻轻从门里退出。奇怪的是,他总是在我身边找到困意。也许守着我,众多的不安全感总有一项给填充了,心也就落到了实地。

你的短信在此刻进来,问我能否给你五分钟,你有句话要问我。就五分钟,说完你就走,再也不会麻烦我。我说我太累了,明天中午在办公室等你。你答非所问地追了一条信息:“心儿,你可以不爱我,But I will love you forever. Everyday I wake up in the morning, I find my love for you has deepened. I can't do anything about it…(但我会永远爱你,每天早晨醒来,我发现我对你的爱又加深了,我没有办法……)”

我何尝不爱你呢?你的大度和理解让我自惭形秽。我何尝不想自由?哪怕荒唐,抛弃一切和你做让人戳脊梁的恋人;哪怕昙花一现般的短暂恋爱,我也要;哪怕一年或半年后你长大了,明白对我的感情和我对于你都不是你想要的,只是一个少年发育过程的例外,或说是一小段歧途,一剂小小的猛药,你回归正途,记起我时微带一点秘密的窘迫——尽管那样,我也会认真投入地和你相恋。于是我不知羞了,在手机上迅速按下英文键:“Me too.”(我也是。)

我还没有意识到,那两个英文词汇是我进一步在玩火。火势漫过马路,燎上楼梯,来到我的门口。我听到叩门声时,心跳都停了。

天一大概已经睡着了。失眠人就是那样,积累了那么多瞌睡,一旦睡着就像昏迷。我迅速打开门,门外站着你,明显地在发抖,由于夜风和内心的紧张。我闪身出门,对你摆了一下手,便向楼梯下走去。走到三楼和二楼之间,我发现你没有跟上来。你仍然站在我家门口,似乎在下最后的决心或者在运气,要将你亲手装的门锁撞开。多大的讽刺?你防卫到最后抵御的是你自己的进犯。我在楼梯拐弯处喝叫了你一声:“刘畅!”

你转过身,看着昏暗中的我。我看你气运足了,装得好好的锁就要毁在你自己脚下。我三步两步地跨上楼梯,挡在你和门之间。

“你要干什么?!”

“别挡着我!”

“你想干吗?!”

你把头拧向一边,已经出了柔软鬓须的腮帮子显露出两排槽牙在搓动。问你想干什么是废话,你想干什么还用问?想破门而入,跟里面那个你死我活。

“你非要踢门就先踢我。”我的神经给抻了又抻,此刻都起毛了,快要断了。

你在我眼睛里看到了决绝,绷紧的肌肉松懈一些。不是因为服理,而是因为伤心。我居然那样偏袒。我看不得你伤心,轻轻拉你一把。

“跟我来。”

楼梯上的灯泡老坏,或者有人老是拿坏灯泡换集体的好灯泡,所以常常是黑的。你伸出手,搀住我的右臂,我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体贴。我们一块儿下了楼,来到街边人行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