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这一晚,江见月提灯站在雪地里,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明光元年的那个小年夜。
父亲为了两个手足,一次又一次禁足她, 连除夕都不许她出去。她对他们原也没有多少感情,无所谓是否要在一起守岁。心里的一点难过,是怕九泉之下的母亲伤心,见自己孤零零在这人世间。
但是后来苏彦回来了, 赶在除夕夜幕降临后, 入她府中陪她用膳守岁。
他是命运的恩赐。
一如五岁那年的渭河畔。
她仰头望天上弦月,告诉自己今岁他也会回来。
回椒房殿盥洗更衣,许是夺了卫尉一职,心中稍安。晨起阿灿念着阿弥陀佛,说她夜中就咳了两回,总算睡得踏实了些。
原本廿八到除夕三日设傩戏驱邪仪式,如今因两处打仗,太常卿提出作七日大祭,以求天佑。
如此廿四这日就开始了。
江见月早早起身到了未央宫前殿,举行仪式。晌午事毕,回来椒房殿用膳歇晌。午后查阅御史台送来的年终计,然后计划着“闻鹤堂”的事。
即便心中盼望苏彦早归, 但理智告诉自己,盼望是一回事,实际又是一回事。眼下虽夺了卫尉一职,但是要控住朝局安稳,不让世家在此阶段发难, 就需要自己主动出击,等待永远都是被动的。而设立“闻鹤堂”就格外必要了。
为此, 她传来夷安交代了一番。
冬日昼短,转眼天幕落下,山光西斜。
*
长安城郊百里外的扶风郡内,一处宅邸中,青年往炭炉中加了两块银丝炭,让火更旺了些。
闻少年女帝年末事宜,星眸中隐隐露出忧色。平素朝会好歹隔日进行,听政也三五日一回。这会群臣歇假,她却反而日日这般操劳。
离开时,她身子还未好透,虚得如深秋枯叶,经风即晃。这会都入冬了,又是一人……
“闻鹤堂是何意?”纵是脑中千般想,然开口,苏彦问的终究还是政务。
他搁下拾炭的铁钳,净手倒茶,示意苏瑜坐下。
东齐的七万兵甲,原是夸大的数目。虽因突袭占了新城郡,却也未曾想到魏国反应如此迅速,更不曾料到领兵的是苏彦。故而待苏彦兵降巴东郡,于郡中兵甲两边夹击,前后共三场战役,历月余便夺回新城,打退了东齐兵甲。
苏彦初时确实是为了躲避江见月,想分开一段时日静静心,故而动了留在巴东郡一年半载的念头。
他一贯擅长远谋,想着正好利用这段时日,摸一摸东齐的底。东齐、南燕原都是前郢分裂出去,习俗口音差得并不多。他甚至考虑利用一年的时间,观察沙江的特点。东齐虽占三州,原不足为惧,兵力人力都不如南燕,所依不过是沙江天鉴,擅守但并不善伐。
却不料才退敌,方知此战乃连环计,皆为钟离筠谋划,主力在汉中,遂赶紧分兵三万增援章继。
而章继离京,朝中便只有陈章。
苏彦遂领数十暗卫日夜兼程赶回,于廿六到了这渭河畔的扶风郡,乃距长安皇城最近的一个郡。
在此歇了一日,一口气松下,他便回了神,未再前行。
“这闻鹤堂具体何为,我也不知。只是前两日给陛下汇报事宜时,听了这么个名头。”
自桓起正法,九卿之一的内史便由苏瑜顶了上去。
内史为文职,掌京畿城郊事,苏彦停在这处,便暗里传信于苏瑜。苏瑜本就需要城里城外两头任守,自也不会引起江见月怀疑。
苏瑜接了苏彦的茶水,望着他自回来就没淡去的担忧,又一次问道,“叔父当真不回皇城吗?陛下若知晓您回京了,不知会有多高兴!何况,明日还是除夕。”
【往后年年,都会有人陪你守岁,再不会留你一人。 】
苏彦起身,眺望窗外不远处冰封的渭河,半晌道,“叔父还有旁的事,等办完事再回去,你先不和陛下说我的行踪。”
这可是将在外,离营又未归朝,若被知晓乃大罪也。
苏瑜虽觉叔父理由说得混乱,却也没有多问,只颔首应是,返回皇城。
日落月升。
青年丞相久立窗前,看着夜幕下的沉寂渭河,暗思已经同她分别百日。她尚好,他便再忍忍,待开春与大军同归。
这处是一个刚刚好的距离,若朝中有事,他可以随时应援她。若一切安好,便只当他在边地未归。
见面三分情,分开一段时日,或许她就淡了,习惯了。
且先习惯没有他的除夕,习惯他的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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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殿除夕宫宴,女帝升座,目光落在左首第一个位置。
距离年终还要三个时辰,师父不要食言。
戌时四刻宴散,群臣禀退,座位依旧空落落,江见月盯在那处看了半晌,只觉外头烟花聒噪又晃眼,手中一个金樽被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