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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胡闪和年思(第6/9页)

这是小两口在边疆小城的第二夜了。虽然夜里有点冷,年思还是坚持要开着天窗。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他俩都感到了身下的房屋在摇摆,而上面,有一队大雁飞过,悠悠的叫声令人神往。“是不是地震了?院长告诉我,小石城多发地震。”年思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墙壁发出嗡嗡的回响。往事在胡闪的脑海里拥挤着,他睡不着。他企图将患病的周小里的形象填进自己生活中的某个阶段,但一一失败了。越想,就越觉得自己同这个男子很熟悉。他终于忍不住起身到了窗前。夜里仍然有稀薄的雾,不过那个花园已经隐隐约约地显出了轮廓。胡闪又发现了花园里的亭子,园丁卧在亭子里的地上,身旁还有只黑猫。这个画面给他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年思在身后说话,声音还是激起嗡嗡的回音。她继续着地震这个话题,要他做好逃离的准备。“跑到花园里去就可以了。”胡闪却觉得她的这个说法有点怪异。他们根本找不到这个花园,又怎么跑到花园里去呢?什么东西猛地一下敲在窗户上,像响了一个炸雷,胡闪吓得转身就跑,扑到床上。惊魂未定中听见年思在告诉他:“那是风。”走廊里传来周小里歇斯底里的哭声。真是个喧闹的夜。

“我们要不要帮一帮他们?”年思说着开了灯。

“怎么帮?将死狗挪到我们家来吗?他们不会同意的。”

小里在诉说什么事,声音很清晰,似乎是说那只狗,又似乎是说一些久远的往事,同海洋之类的话题有关。难道他以前是一名海员?胡闪不愿出去劝他,他如果出去的话,夜里就别想睡了。他身上有股奇怪的气味,像檀香又不是檀香。胡闪一同他说话,就感到自己从这个世界退出了,轻飘飘的很难受。现在他需要休息,他让年思关了灯,他们重又躺下。黑暗中,听见哭声变成两个人的了。小贵的哭声尖锐而高亢,小里的却像怒吼,仿佛要反抗压迫似的。并且他哭一会儿又诉说一会,诉说之际就提到海。年思钻到胡闪怀里用颤抖的声音说:“海吞噬了一个男人的梦想。”他俩紧紧地抱着睡着了,也不知道哭声是什么时候停止的。后来又醒来了,因为双方的手都被压得发麻了。当时只觉得房里超常的黑,过了一会儿才明白是上面的天窗自动地关上了。天窗怎么会自动地关上呢?难道是风搞的鬼?年思说:“我们在海底。”胡闪伸手去开灯,糟糕,停电了。他下了床,感到脚步有点踩不到地上,有种鱼儿游动的味道。他游了一圈又回到了床上,因为年思在唤他。

在超常的黑暗里,胡闪向年思说起了自己来这里的决心。他说那简直不算什么决心,而是水到渠成似的。也许这事十年前就决定了吧。他俩被遗弃在乱岗上时,他心里甚至暗暗有种悲壮感呢。他反复地重复这个句子:“你说,我怎样才能落到实处呢?”这个明知不会有答案的问题,他还是忍不住要问。“边疆啊边疆,”年思答非所问地说。胡闪开始想象他们住的房子在小石城所处的方位,也就是院长所说的“地理位置”。有一瞬间,他一发力,就好像心里通明透亮了,整个小石城的模型居然出现在脑海里,他们住的房子正处在西北角上。但是这个西北角有点问题,有块乱糟糟黑糊糊的东西,像是沼泽地,那里头有只袖珍小狗在使劲从水洼里往岸边游,它想上来,可就是上不来,不知道什么阻止了它,它反反复复地掉下去。他暗暗着急,不知不觉地说出了声:“是小里家的狗吗?”他的声音一响起,幻觉就通通消失了,到处都变得黑洞洞的。也许那两个邻居哭累了,现在也同他们一样,变成了深海底下的鱼?他又想来假设东头房间里的情况。当他开始这样做的时候,那些房间就掉下去了。是的,坠入了虚空,不存在了。只有老园丁在下面的花园里喊些什么,听不清。“那种事常有。”年思轻轻地说,“我们要慢慢适应。”胡闪说:“好。”他们决心再睡一会儿,两个人都做了那种努力。黎明前,他们在似睡非睡的状态里挣扎,一同梦见了胡杨——这是醒来才知道的。胡杨是一个象征,因为胡杨的后面有光,胡杨才显出形状来。再后来,两人离得远远的,各自占据大床的一边,睡得死沉沉的。

他俩醒来时已经是到小石城第三天的中午了。他们梳洗完毕就一块去设计院的公共食堂吃饭。走在路上,年思不住地回头,说她看见热带花园里的那位园丁了。但是当胡闪也回头去张望时,却并没有看见园丁。“你总是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因为你注意力分散嘛。”

上一次来这里就餐的时候,并没有这么多人,现在整个食堂里都挤满了人,买饭菜也要排队,排了好久才买到。胡闪站了一会儿队,就发现了问题。来吃饭的职工全都哭丧着脸,谁也不同谁打招呼。所以大堂里虽然人很多,却像鱼儿一样没有声音。他看见院长从窗口那里买了菜出来了,他想同她打个招呼,正在这时前面那男的往后一退,重重地踩在他的脚上。他“哎哟”了一声,忍着痛轻拍那人的肩,但那人无动于衷,还是踩着他。“你怎么啦?!”胡闪生气地说。那人回过头来,胡闪看见一张出过天花的大脸,密密麻麻的坑坑洼洼。他松了脚,挨近胡闪低语道:“我没有恶意,我是想提醒您一些事,您难道没感觉到您在这儿是受到注意的吗?”胡闪的气消了,他感到了这个人的友好。看来,他刚才不该生出同院长打招呼的念头。现在院长远远地坐在食堂的后端,一个人坐一张桌子,默默地吃饭呢。也许院长在设计院居于一种十分奇特的地位。可是年思是怎么回事呢?她怎么同那老女人打成了一片的呢?年思已经买好饭了,她坐在一张圆桌旁等他。当他端了菜去到那边时,他看见那张桌子旁没有别的人,而其它的桌子全是挤得满满的。“我看这里井井有条啊。”年思边吃边悄声对他说。她感到很满意。胡闪想,他同年思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了。一直到吃完,也没有人到他们这一桌来,而其他人都挤在一块,甚至还有不少人站着吃呢。院长和他俩,是食堂内被孤立的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