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胡闪和年思(第5/9页)
“小胡啊,我和我妻子来这个设计院一年多了呢,我们在这里看不到前途。当然,我俩并不是到这里来找前途的,我们,只是要找一种氛围,一种可以让我们不断振奋的氛围。这个我们倒是没找错。人生活在这个小石城,总是能感到隐隐的推动力。比如你妻子,我就觉得她已经感到了,她很敏感。你是男人,男人在这方面要稍稍滞后一点。我问你,你能忍受一种看不到前途的生活吗?”
“大概能吧。我不知道,我很困惑。你们的狗是得了什么病?”
“它啊,没有病!”小里站住了,阴影中的两眼闪闪发光,“问题就在这里。小动物什么病都没有,却一心想死,嘿!”
胡闪感到房里有阴风,就缩了缩脖子,他的这个动作被小里注意到了。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天窗也关着,风是从哪里来的呢?当胡闪正在苦想这个问题时,小里已经悄悄地上了床,盖上了被子。他那张瘦削的长脸在雪白的枕头的映衬下显得有点脏。他说他不舒服,所以要躺下,他的心脏总是出问题。他请胡闪不要介意。“现在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小里又说。胡闪站起来,轻轻地走到前面房里去看那只小狗。他蹲下来,伸出手想抚摸它。可是它用细弱的呻吟声阻止了他。小里绝望的声音从里面房里传来:“胡闪啊,什么时候才会云开雾散啊!”胡闪一抬头,看见周小贵回来了,苦着脸站在那里。她身边放着菜篮子,篮子里除了小菜以外还有几包用粉色纸包着的东西,也许是兽药。
“老胡啊,您看过花园了吧?”小贵严肃地看着他说。
“看过了啊。这么美的——”
他在想如何形容那仙境般的地方,可是小贵打断了他。
“花园不是供人欣赏的,知道有这么个处所在您鼻子底下就行了。”
胡闪想,她怎么也像年思一样在责备自己呢?女人啊,太难猜透她们的想法了。他又想起躺在床上的小里,怀疑那个男人也许是被她折磨成了那副样子。他有那么严重的心脏病,不知道他是怎么工作的。而且今天又不是休息日,他们夫妇却呆在家里不上班。他俩就像长期休假的病人。
小贵将纸包里头的兽药倒进一个小陶碗里头,用暖瓶里头的水将药化开,端到小狗面前放下。小狗立刻睁开眼睛站起来。它将头伸到碗里,“哒哒哒”地几下就将灰白色的药粉舔光了。小贵轻轻地唤它:“秀梅,秀梅……”小狗昂着头,似乎精神起来了,胡闪觉得它要开始跑动了。可是它闷闷地叫了一声,重又趴在地上,闭上眼,搭拉下耳朵。“秀梅,秀梅……”小贵还在耐心地唤它。它毫无反应。
“这是什么药啊?”胡闪好奇地问。
“您看呢?”小贵用嘲弄的语气反问,“任何药都只治得了病,治不了其他,对吗?”
胡闪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他感到很不舒服,他觉得自己就像赤身裸体站在这个胸前戴白花的女人面前。他含糊地咕噜着“我要回去了”,就抬脚出了房门。他在走廊里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吐出胸中的秽气。有一只很大的白蛾从东头的窗户那里飞进来了。他心里一紧,用两只手抱着头往自己家里冲去,一进门立刻将房门闩紧了。年思在那里笑。
“你已经把它放进来了。它捷足先登。现在是白蛾产卵的季节。”
她用鸡毛掸子指着墙壁上的蛾子,问他:
“你说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将它弄下来杀死或扔到外面去。胡闪最恨蛾子了,一见就起鸡皮疙瘩,可是他也知道年思不会杀死小动物的。果然,她轻轻地走过去,用一张报纸包住了那个大家伙,将它请出了房间。年思做这类事的时候又认真又灵活,动作中透出妩媚。她到厨房洗完手又出来了。她坐下来,告诉胡闪一件奇事。她的丢了好久好久的日记本居然在旧旅行箱背面的口袋里发现了。那是她少女时代的日记,记录着她从虎口逃生的一个长梦。她说到这里就晃了晃手里那个棕色的旧本子。胡闪希望妻子谈谈那个梦,可是她却说起日记本的遭遇来。
似乎是,这个日记本几次丢失了,后来又重新出现在他们家里。“谁会去动这个东西呢?这里头又没什么了不得的隐私!”年思一脸迷惑。她一点都不屑于谈论那个梦,只是说那是“很幼稚的描写”。她当着胡闪的面将日记本重新放进旅行箱背面的口袋里,叫胡闪同她一块记住,因为“两个人的记忆力总比一个人的要强。”胡闪想了又想,还是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个旧本子。这个时候窗户上又响起了敲打声,一下一下的,他又忍不住到窗口去看。他看见的是浓雾,有一个角上雾化开了,显出一株椰树。啊,这不是那个花园吗?但很快,雾又遮住了椰树,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对年思说小石城的气候变幻莫测。“所以我才提醒你不要乱下结论嘛。”年思嗔怪地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