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逝的时光(2005—2006)(第4/18页)
亚历山大·尼古拉·罗曼诺夫已经六十七岁了,但看上去至少要年轻十岁。
“我是亚历山大,”他伸出手对我说,“很高兴认识您。”
他说话几乎没有任何口音。他又瘦又高,一头灰色鬈发,长得仪表堂堂,那天还特地穿了西装和衬衫,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整个脸庞就像雕刻的一样棱角分明,嘴角挂着一丝调皮的笑容,但除此之外,他就是一个过时的老人。很难想象他从前也能灵活地避开他人的拳头,像许多年轻人一样不知道如何修理漏水的下水管道。
阿尔瓦管她丈夫叫萨沙,这是亚历山大在俄语中的昵称。她开车带我去他们的木屋,一路上罗曼诺夫都在给我介绍这一带的情况。他洪亮的声音令我着迷,我从中品味出了他许多私密的想法。罗曼诺夫在二十岁出头时成名,作为一个有学识的花花公子,他的中长篇小说被翻译成了三十种语言。如今,他的名声早已今非昔比,只有在网上还能找到关于他第一段婚姻的报道以及许多黑白照片,其中既有他与同时代著名艺术家的合影,也有他独自一人在卡姆登区的一家酒馆里抽烟的照片。
两年前,阿尔瓦和他离开卢塞恩,搬到皮拉图斯山[24]脚下这个名叫艾根塔尔的小山村居住。这一带乡村味十足,除了几个农民和当地人,几乎没有外人。从外面看,大多数度假小屋都空着,远处依稀能听见黄色邮车规律的喇叭声。
我们在一处被腐烂的木栅栏围起的开阔地前停了下来。这栋木屋很高大,下面是石块砌成的地基,上面是木头搭建的房子和屋顶。房子后面是花园和草坪,上面覆盖着白雪。这栋偏远的小屋与外界的联系似乎不怎么紧密。我一面把我的东西在客房里摆放整齐,一面思索着此行的目的。
晚饭吃烤芝士、土豆和白葡萄酒。摆在抽屉柜上的留声机放着爵士乐。
“《再续节奏实验》,”我说,“您吃晚饭的时候听这个?”
罗曼诺夫高兴地说:“有时候听。您喜欢吗?”
“我妈妈很喜欢布鲁贝克[25]。”
“我在旧金山听过一次戴夫的现场。他很会聊天。演出结束后,我们凑巧到了同一家酒吧,在里面聊了好几个小时。”
阿尔瓦瞥了我一眼,说:“你知道,萨沙在整个六十年代一直对他穷追猛打,跟在他屁股后面听了一场又一场演唱会。终于,布鲁贝克大发慈悲,赏了他五分钟闲聊时间。”
罗曼诺夫抓住她的手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在她面前炫耀了。我已经搬出了戴夫·布鲁贝克,她却还想要更多。”
阿尔瓦自在地抚摸着他的手背。见他俩如此恩爱,我的心里一阵痛楚。罗曼诺夫的笑容让人捉摸不透,就像只有他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却偏偏不说出来,而她恰恰喜欢他这副样子。我想象着他俩一起度过的那些欢乐的时光。起初她也许还不大乐意,后来就习惯了待在他身边。以前,她经常把罗曼诺夫的书借给我看。有几处文字下面画了横线,讲的是他父亲的死和恐惧如何摧毁了他的幸福。我能看得出来,直到今天,她依然很崇拜他。
“来这儿的路上,我又读了一遍《不屈的心》。”我说,“据我所知,它和海明威的《乞力马扎罗的雪》,是写得最好的两部中篇小说。”
“谢谢,但它其实被夸得有些过头了。”罗曼诺夫一边往奶酪上撒胡椒一边说,“您得知道,写这个故事时,我才二十岁。距今已经超过……反正是很久了。这个故事不严密,有些庸俗,还满是错误。”
“但它还是感动了我。”
罗曼诺夫望向阿尔瓦:“你付了多少钱,才让他说出这番甜言蜜语?”
“我们的账户已经空了。”
于是,他又像在火车站时那样朝我伸出手,说:“尤勒斯,谢谢你的夸赞。”
晚饭后,我们一起在客厅闲坐。大家都喝得有些多,罗曼诺夫的脸颊都红了。他心情不错,甚至跟我们描述起了自己的灵魂。“它直径大概二十五厘米,悬浮在胸口的位置,”他说,“发着灰绿色的光。要是伸手去抓它,起初感觉像摸到了上等的鹅绒,然后手指很快穿透了它,就像摸到了一团空气。”
后来,他又跟我们讲起了他与纳博科夫[26]的交情,还有他的中国之旅。“像您那么大的时候,我跟几个朋友连着好几个晚上去澳门的一个地下赌场找乐子。”为了用双手同时比画,他把葡萄酒杯放在了一旁,“那儿笼罩着一股无与伦比的犯罪气息,提供的服务都再直白不过。你可以在里面肆意调情,或是跟一些罪犯和身份可疑的商人交谈。头一天晚上,我的朋友们想玩老虎机,我则想玩轮盘赌,我们约定午夜零点在货币兑换柜台前汇合。或许是新手运气好吧,接下来的几小时,我赢了两千美元,当时那对我来说就是一笔巨款。零点的时候,我准时来到约定的地点,但我的朋友们还没有来。”他抿了一口酒,“等待的时候,我注意到有一桌已经连续出了二十三次红色号码。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我想。于是我走过去押了一百美元黑色,以为胜利唾手可得。可出来的还是红色。我又押了一百美元黑色,但结果连着红了二十五次。为了回本,下一次我押了两百美元黑色,可结果还是红色。这下,我不得不下注四百美元了,但这钱还是打了水漂。八百美元,还是红色。就在这时,我的朋友们也来了。我从他们那儿借了钱,押了黑色两千美元。两千美元哪!可愣是连着红了二十九次。就在我失魂落魄地走出赌场时,身后传来发牌员的声音: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