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13/14页)
爸说了一声:“谢天谢地!”在他们的前方是远远的城市,出产橙子的小市镇,早晨的太阳在那平原上放射出金黄的光彩。一辆汽车在他们后面嘟嘟地按着喇叭。奥尔把车开到路边,停了下来。
“我要看看这地方。”麦田在晨光中一片金黄,还有成行的柳树,成列的桉树。
爸叹了一口气说:“我从来不知道会有这么好的景致。”桃树和胡桃树,还有一片一片的深绿的橙子树。树林间有红瓦的屋顶,有谷仓—富足的谷仓。奥尔下了车,伸伸他那两条腿。
他喊道:“妈—你来看。我们到了!”
露西和温菲尔德从汽车上爬下来,他们站在那里,都不声不响,非常惊异,望着那片大平原愣住了。薄雾笼罩着远景,大地越远越显得柔和。一架风车在太阳光里闪烁着,远远地看去,它那转动着的风车片好像小小的日光仪。露西和温菲尔德向风车看了一会儿,露西便轻声说道:“这就是加利福尼亚。”
温菲尔德的嘴唇一张一合,一字一字地默念着这句话。“那儿有水果呢。”他又高声说。
凯西和约翰伯伯,康尼和罗莎夏也爬下车来了。他们静静地站着。罗莎夏原来正伸手把头发往后梳,一看见平原,手就慢慢地垂落在身边。
汤姆说:“妈在哪儿?我要妈来看看。看呀,妈!这儿来,妈。”妈僵硬地慢慢爬下车后的挡板。汤姆看了看她。“哎呀,妈,你病了吗?”她的脸色发青,神态呆滞,两眼仿佛深陷了进去,眼眶累得通红。她的两脚一着地,她就用手抓住卡车的边栏,支撑着身子。
她的嗓音嘶哑了。“你说我们已经过了沙漠?”
汤姆指着大平原。“看哪!”
她转过头去,微微地张着嘴。她的手指伸到喉部,捏住一块皮肤,轻轻地一扭。“感谢上帝!”她说,“全家到这里了。”她的两膝发软,于是她便在踏脚板上坐了下来。
“你病了吗,妈?”
“不,只不过累了。”
“你没睡成觉吧?”
“没睡好。”
“奶奶的病厉害不厉害?”
妈低下头来看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像一对疲乏的情人似的躺在她的膝上。“我本来想暂时不告诉你们。我总希望百事如意。”
爸说:“那么奶奶是很不好了。”
妈抬起头来望望那片平原。“奶奶死了。”
大家都望着她,于是爸问道:“什么时候死的?”
“昨天夜里,他们叫我们停车以前就死了。”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不让他们检查行李呀。”
“我只怕我们过不了沙漠,”她说,“我告诉奶奶,说我们救不了她,因为全家要过沙漠。她临死的时候,我是这样对她说的。我们不能在沙漠里耽搁。有那两个孩子—罗莎夏肚里还有个娃娃。我把这话告诉了她。”她举起双手,把脸蒙住了一会儿。“可以把她葬在一个绿油油的好地方了。”妈温柔地说,“找一块周围有树的好地方。她可以在加利福尼亚躺下了。”
一家人都望着妈,她有那么大的魄力,使大家都有点儿畏惧。
汤姆说:“天哪!你整夜都跟她躺在那儿呀!”
“一家人要过沙漠呀。”妈凄然地说。
汤姆走上前去,把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别碰我。”她说,“你不碰到我,我还撑得住。一碰到我,我就要垮了。”
爸说:“我们现在要再往前去。我们要一直下山去。”
妈抬起头来望着他。“我来坐在前面好吗?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上面去了—我累了。我累得要命。”
他们爬回行李上面,大家避开了那连头带脚都用被单盖好塞好的直挺挺的尸体。他们在原来的位置坐好,竭力把眼光避开它—避开那被单里隆起的鼻子和突出的下巴。他们竭力想把眼光避开,却办不到。露西和温菲尔德远远地避开了死人,挤在前面的角落里,呆呆地看着那裹好了的尸体。
露西轻声说:“那是奶奶,她死了。”
温菲尔德严肃地点点头。“她完全没气了。她死得真可怕。”
罗莎夏低声对康尼说:“她死的时候,我们正在……”
“那怎么知道?”他安安她的心。
奥尔爬到行李上,把座位让给妈。他因为悲伤,身子有些摇晃。他在凯西和约翰伯伯旁边扑通坐下来。“唉,她老了。大概是活够岁数了。”奥尔说,“人人都得死。”凯西和约翰伯伯把毫无表情的眼睛转过来望着他,仿佛他是一棵能说话的怪树似的。“啊,是不是?”他追问道。于是那两双眼睛又转过去望着别处,让奥尔独自在那里忧郁和颤抖。
凯西赞叹地说:“整整一夜,只有她一个人独自守着死人。”他又说:“约翰,这女人的仁慈心肠太伟大了—她真使我吃惊,使我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