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配餐室和雨中的游泳池(第6/8页)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赳赳闹够了,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小男孩像靠着沙发似的搂着它的脖子。
“而且,一下雨,游泳池的风景就更让人受不了了。落在池边的雨水无论多长时间都不会干,留下脏兮兮的痕迹。整个游泳池,被雨滴打出一圈又一圈的水纹,犹如无数条渴求吃食的小鱼正蠕动在水面上一般。我慢慢地将身体沉入池水中,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我身边游过去。溅起的水花和雨滴混在一起,打在我柔弱的肩膀和脊背上。我那时身体很瘦弱,肋骨、锁骨不用说了,甚至连胯骨和腿骨都能隔着皮肉摸到,泳裤松松垮垮地贴在屁股上。即便是再热的天,一下雨还是很冷的。到了休息时间,我排在洗眼睛的队列后面瑟瑟发抖。浑身的骨节仿佛都在咔咔作响。好不容易熬到游泳课结束了,摘下游泳帽一看,头发总是被染成了淡红色。”
停顿了一下,他开始撕扯包装箱上残留的胶带,胶带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些事情听起来很没意思吧?”
“不觉得。”
我照直回答。
“不过你说了半天雨中的游泳池,它跟傍晚的配餐室还是没半点关系呀。你可得说话算话,把它们的关联说清楚哦。”
我俩对视着,呵呵笑了起来。兔笼子中,一只兔子正一边啃着卷心菜叶,一边瞧着我们。
“我没有因为不会游泳而受欺负,不是这方面。怎么说呢,是我自身的问题。每一个孩子,为了让自己能完全融入集体中,都会经过某些试练,只是碰巧我比别人多费了些气力罢了。我想肯定是这么回事。”
“这一点我觉得还能理解。”
说话时,我的眼睛并没有离开他的侧脸。夕阳柔和地包裹着他。
“还有就是,只要一看到傍晚的配餐室,我必定会想起那时在通过试练的过程中感受到的痛苦。当然,我这么说你还是不明白。”
他低下头又踢了一块小石头。
配餐室的窗户慢慢暗了下来。静止了的传送带悄无声息地躺着。喷头、堆在角落里的“鸟笼”、挂在橱柜上的锅底,都已经干得透透的。地上没有一粒饭渣——让人联想到制作餐饭时喧嚣景象的饭渣。
凝视着寂静得近乎冷清的配餐室,我在心中描绘出敲打更衣室洋铁皮屋顶的雨声,犹如濒死的鱼一样在池底游走的纤细的腿,用浴巾包裹着的染红了的头发,微微打着冷战的少年。这些画面走马灯似的,浮现在配餐室的窗户上。
“那个时期,我还遇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就是吃不下东西。”
他说。
“真的?为什么呢?”
“也许是内心深处的那种自卑感,那种怯懦的性格,又或是家庭的问题,总之是许多东西混合在一起的结果。但直接原因还是配餐室。”
“这么说,终于联系到了配餐室!”
“是的,因为有一天我偶然窥见了午休前的配餐室的内部。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待在那儿,为什么没去上课,这些都想不起来了,反正我竟然站在正忙着准备午餐的后门那儿。其实在那之前我从没有注意过配餐室,可是……”
我猜不出来他接下来的故事,只是侧耳倾听。
“二十五年前的事了,说是配餐室,跟这里可是完全不同。木头盖的房子,陈旧,昏暗,狭窄,像牲口棚似的。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菜谱是炖菜和土豆沙拉。首先受到的刺激是味道,一种我从没闻过的、浓得令人窒息的味道。要单纯说令人恶心的味道的话,应该有好多种吧。但是它和它们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它和即将被我吃进嘴巴里的东西是有着紧密联系的。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恐惧。大量炖菜和土豆沙拉散发出的气味在配餐室里混合、发酵、变质。”
我往后坐了坐。赳赳的三角形耳朵一动一动的。小男孩像是真的睡了,一动不动地搂着它。
“而且那里展现的景象真实而具体,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力,反而使我陷入了幻觉。做饭的大婶们无一例外,肥胖不堪,赘肉从橡胶袖口和长靴口挤了出来。她们都属于那种下了游泳池,也可以轻而易举漂浮起来的体形。其中一个大婶用铁锹搅和着炖菜,就是那种修路时用的金属铁锹。她的脸被炉火照得通红,单脚踩着像池子一样大的锅的锅沿,搅动铁锹。生了锈的铁锹、净是筋的肉块、洋葱、胡萝卜在泛着白沫的炖菜中忽隐忽现。旁边的大锅里做的是沙拉。另一个大婶正在锅里把土豆踩碎。她穿着黑色胶皮长靴。每踩一脚,就在土豆泥上留下一个靴底花纹。这些花纹,一个又一个重合在一起,渐渐变成了复杂的图案。”
他轻咳了一下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