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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身于这些人之中,乔治产生一种眩晕感。上帝啊,他们日后何去何从?他们成功的概率有多大?我应不应该趁此时此地对着他们高喊前途渺茫?
但乔治自知办不到。因为在阴错阳差之间,在不够格的情形下,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象征这份希望。而这份希望假不了。希望是真的。这好比乔治在街头兜售五分钱一颗的真钻石。这颗钻石只有极少数人有机会取得,因为绝大多数人匆匆来去,绝不会停下来放胆相信他卖的居然是如假包换的钻石。
自助餐厅外张贴着当前学生活动的广告:老婆之夜、金羊毛野餐会、破雾社舞会、公民社集会以及和LPSC的对决赛。“圣托马斯部落”的这些广告仪式说服力并不高,因为推广这些活动的人只是一头热的少数。其他男女生虽然愿意在特殊场合戴上假面具,却不是真心认为自己是部落的一分子。大家的共同点其实只有一个:迫切心。大家都想加快脚步,赶紧完成三天前就该交出的作业。乔治不慎听到学生的对话时,内容十之八九是他们没完成的事、他们担心教授逼他们做的事、他们冒险没做却侥幸逃过惩罚的事。
自助餐厅里人挤人,乔治站在门口张望。现在的他等于是市政府水电处,是圣托马斯学院的公物,所以他迫不及待让人使用。即使只有一分钟无法物尽其用,他也会惋惜。他开始穿越餐桌阵,笑容蓄势待发,只要任何人向他走来,原本四十瓦的微笑能瞬间绽放一百五十瓦。
现在,他见到罗斯·德莱尔,不禁松了一口气。德莱尔从座位起身迎接他,无疑已守候他多时。德莱尔逐渐变成乔治的特助、左右手、随扈。年轻的德莱尔瘦脸长得棱角分明,一头平顶短发,戴无框眼镜。他穿的是稍显运动气息的夏威夷衫,看似他向周遭青春洋溢的服装含羞认输。他没有扣上衣领,V形的开口露出内衣,而内衣看起来一如往常洁净无菌。德莱尔是顶级的学者。在欧洲,他这一型或许稍嫌一板一眼、不堪一击,但德莱尔既不正经八百也不脆弱。他喜欢讲有色笑话,在陆战队历练过的他也有几分刚强。他曾经向乔治描述,他典型的晚间休闲活动是陪妻子玛莉娜和好友汤姆·库格曼夫妇。“汤姆和我讨论到乔伊斯的图文小说《芬尼根守灵》,整顿晚餐席间讨论个不停,结果两个老婆抱怨说她们越听越烦,所以两人自己出去看电影。汤姆和我洗餐具,到了十点,我们两个还是争论不休,没办法说服对方,只好从冰箱拿啤酒出来,去院子里继续聊。汤姆正在院子里盖小屋,屋顶还没盖好,门口的横梁像单杠,他向我下战帖,看谁引体向上的次数最多,结果是十三比十一,我赢了。”
乔治听得入迷。不知何故,听起来像古希腊文学。
“早安,罗斯。”
“早安,先生。”德莱尔喊乔治“先生”的原因并非年龄差距。喊完这种半军半民的称谓之后,他会毫不犹豫地直呼“乔治”甚或“乔”。
两人走向咖啡机,各倒一杯咖啡,从食品台选取甜甜圈。转向收银台时,德莱尔超前乔治一步,零钱已经准备好。“不用了,让我来,先生。”
“老是让你请客。”
德莱尔咧嘴笑笑:“我让老婆开始上班了,所以不愁钱花。”
“她弄到那份教书的工作了?”
“刚开始。当然了,只是暂时代课。唯一的问题是,她得提早一个钟头起床。”
“你只好自己准备早餐?”
“这我还应付得来。等她找到离家比较近的教职再说吧,或者等我让她怀孕。”他明显喜欢对乔治说这种男人之间的交心话。(乔治怀疑,他知道我的事吗?全校师生有人知道吗?大概知道吧。反正他们也没多大兴趣。他们不想知道我的七情六欲、我的腺体、我脖子以下的皮骨脏器。就算我的头被砍下来,盛盘端进教室讲课,他们也无所谓。)
“对了,我突然想到,”德莱尔说着,“玛莉娜叫我问问你,过几天能不能抽空来我们家坐一坐。我们可以煮意大利面来招待你,也可以叫汤姆带那卷录音带过来——我向你提过录音带的事,就是他从伯克利带来的那卷,里面是凯瑟琳·安·波特朗读自己作品的录音——”
“好。”乔治回答得含糊,语带热忱,他昂首看了看时钟,“我们该走了。”
德莱尔丝毫不被他的含糊其辞打消兴致。乔治不希望去吃晚餐,或许德莱尔更不希望他去。一问一答,徒具象征意义罢了。玛莉娜叫他邀请,他提出口头邀约,此刻乔治接受了,即将二度应邀去他们家做客。这意味着乔治属于他们的小圈圈,多年后德莱尔追忆往事,可以将乔治列入挚友的小圈圈。是啊,像德莱尔这一种人,忠心耿耿的他们肯尽本分,帮助乔治在过气的无聊大师之间保住地位。乔治想象得到未来,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某天晚上,德莱尔已经是中西部某所大学英语系的系主任,玛莉娜的成群儿女已长大成人。一群年轻讲师带着太太,表面上取悦德莱尔博士夫人,也乐见系主任有谈逸事的心情,恍神笑谈拖泥带水的传奇,不见听众惊叹,喃喃道出乔治和许许多多其他人的往事,误引他人的说法。而笑容常在的玛莉娜会坐着聆听——用第三只耳朵接收这些听了几百次的话——暗暗祈祷十一点钟快来。十一点终究会来的。到时候,大家会一致同意,今晚真的值得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