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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德莱尔离开之后,乔治走进教室对面的办公室。怪事,葛立卜居然不在。乔治从百叶窗的缝隙向窗外瞧,看见网球场上的两位男生仍然在热战。他咳一咳,拨弄着通信录却视而不见,关上原本开一小道缝的空抽屉,然后陡然转身,从柜子里取出公文包,离开办公室,走向走廊对面的教室前门。

以世俗的标准而言,他的进场动作不太具有戏剧效果。虽然如此,这种效果算是斧凿得精妙、剧力过火。乔治进门时,学生并没有霎然噤口,多数人照常讲个不停,但学生全看着他,等他放出开始上课的讯号,再怎么细微的讯号都行。这种效果微妙,但其张力渐次升高,因为乔治想逗弄学生一下,拒绝放出上课的信息,学生也集体反制他,坚决等他释放讯号才肯闭嘴。

就这样,乔治站在讲台上。慢慢地、刻意地,他像魔术师似的从公文包中抽出一本书,放在讲桌上,眼睛伴随取书的动作扫视学生的脸。他的嘴唇弯成淡然却斗胆的轻哂。有几位学生以微笑回礼。乔治认为他们是在公然挑衅老师,情绪因此格外激昂。他从这些笑容、年轻明眸中撷取气力。对他而言,这时是一天当中最精华的时刻之一,他觉得思绪灵敏、活力充沛、才情隽永、略显神秘,更表彰他的异国风情。他的黑衣服平整无瑕,白衬衫与领带(全教室唯一的一条)是拒绝随俗的异物,在服装随意、阳刚逼人的年轻男生之间更显突兀。男生大多穿运动鞋与松垮的白色羊毛袜,天气冷的时候穿牛仔裤,放暖时穿短裤(他们比较适合穿大腿线条毕露的百慕大短裤,可惜一般认为不宜穿这种短裤上课)。如果天气热,他们会卷起袖子,有时不扣衬衫的纽扣以示挑逗,展现卷曲的胸毛和圣克理斯多福的圆徽项链。以他们的这身穿着,仿佛随时可以逃课去挖水沟或加入帮派火并。和女生相较之下,他们看起来像毛头小呆瓜,因为女生全都已脱离少女的稚气,不再穿七分裤和邋遢上衣,头发也不向上梳成一大团。她们散发成熟的女人味,上课的打扮宛如出席名流宴会。

这天早上,乔治注意到前排的常客全数到齐,他只需要把德莱尔和库格曼调到前排来补缺,其余的常客有他们个别的理由坐在前排。在乔治授课期间,德莱尔集中精神看着他,带有鼓励的意味,但乔治知道德莱尔并不太佩服他的学养。对德莱尔而言,乔治永远是个业余学者,因为乔治取得的是英国学位,成长背景也是英国,所以不够可靠。即便如此,乔治是《老人与海》中的老船长,德莱尔以支持教授权威来支持他自己想拾阶而上的体系。因此他期许乔治展现睿智的一面,迷倒圈外人——意指班上其他同学。滑稽的是,德莱尔虽然绝对效忠教授,不违背良心,但每当他想和他的军师库格曼讲话时就会窃窃私语,无视旁人的存在。这种状况一发生,乔治无不渴望歇口,听他们在谈他的哪件事。乔治直觉上确信,德莱尔做梦也不敢在课堂上评论别人:那样太不礼貌了。

玛丽亚在一所教学教会当修女,修满学分之后可以开始教书。她无疑是个相当正常、缺乏想象力、用功、年轻的好学生。她坐前排的用意无非是希望更专心,也许甚至是因为班上男生依然能让她怦然心动,所以坐前排以免视线乱瞟。然而我们——多数人——在修女面前会不知所措。修女是耶稣基督的新娘,玛丽亚修女穿的又是不肯妥协的中世纪道袍,乔治和她如此近距离相处,总觉得自己心慌意乱、屈居守势。乔治是地狱军团强迫征召来的士兵,置身于礼貌过度的冷战最前线,面对的是天堂女兵。乔治对她说话不忘尊称“修女”,而她或许正希望老师能省略这种称呼。

史迪索先生坐在前排是因为他耳聋、人到中年,加上最近才从欧洲抵美,英语能力不尽理想。

妮塔·托瑞斯夫人也是中年人,修这门课似乎纯属好奇,或者只想打发空闲时间。她具有离婚妇女的外表。她坐在前排是因为她只对乔治本人感兴趣,对他专注得坦白而执迷。她好像不听课,只是盯着老师看。她甚至像是在间接“判读”老师的话,把老师的手势、抑扬顿挫、神情举止当成盲人点字表来译解。她审视的眼光近乎能触及对方的肌肤,伴随这种眼光的是散发母爱的微笑,因为对托瑞斯夫人来说,乔治只是个小男孩,而且长得好可爱。乔治暗中想整一整她,把她的分数打低一点,借此挫挫她再来上课的意愿。可惜啊,他下不了手。托瑞斯夫人不但用眼睛看,也用耳朵听,能够一字不漏地复诵授课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