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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乔治进了学校,他丝毫不紧张。他下车时感到一股元气蹿上来,迫不及待希望戏码开始上演。他走得积极,脚步轻盈,脚下是砂石步道,途经音乐大楼,走向系办公室。他现在是彻头彻尾的演员——钻出化妆室,匆匆穿越后台的道具、灯光、工作人员,即将上台。他是老手,冷静而自信,在办公室门口停顿了恰到好处的秒数,然后应大家要求操着微微变调的英国腔,以大胆而清晰的嗓音道出开场白:“早安!”

三位秘书马上认出是他,一丝狐疑的神色也没有,齐声以“早安!”回应。她们全是迷人的演员,小有成就,各自展现独特风格。(这种应答带有某种宗教意味,如同教堂里的回应——在美式教条中,每天的早晨皆“安”,这是基本的信念,大家必须以口头回应来坚定这份信念。尽管被俄国人的飞弹瞄准,尽管俗世充斥无数病痛与忧愁,日日皆安。因为我们当然知道——不是吗?——俄国飞弹和忧愁其实是虚构出来的。飞弹和忧愁都可以在脑海里反转、逼散。因此,早才可以安。这么一来,的确是事事安好。)

英语系的每位老师在办公室都有各自的空间,并且塞满了纸张。以纸沟通是多么狂躁的行为啊!要召开委员会议,即使主题再微不足道,通知书照样印几百份,到处发送。每个人都会接到各式通知。乔治浏览完自己的文书信息,然后整叠扔进垃圾桶,只有一张幸免:一张长椭圆形的卡片,上面有圆形和狭长的小孔,能由IBM机器来判读,显示某学生的在学身份。的确,这张卡片正是学生的分身。假如乔治不照规定签名,也不交回人事处,反而把卡片撕毁呢?那位学生会在圣托马斯州立学院瞬间化为乌有,在学校记录中成为隐形人,唯有执行最繁复的赎罪仪式之后才有办法复活:填写无数的一式三份表格,办理公证宣誓书,献祭给IBM的诸神。

乔治在卡片上签名,以两指捏紧。这种东西,他连碰都不想碰,因为写着密语的卡片代表白痴却邪威强大的魔法——是思想机器众神会变的法术,而崇拜这些神的信徒只信奉一条圭臬——我们不可能犯错。他们的法术在于:经常犯错的他们每犯一错,错误将永久留存,因此错误会变成非错误……乔治捏着卡片一角最尖的地方,走向其中一位秘书,秘书会负责把卡片送回人事处。秘书桌上有一只修指甲刀,乔治拿起来说:“看看老机器人会不会发现。”说着佯装要在卡片上另戳一个洞。女秘书虽然笑了,前一秒却露出惊恐万分的神情,稍纵即逝;而且笑容是强挤出来的。乔治说了冒犯神明的话。

乔治相当得意,离开系办公室,前往自助餐厅。

校园的中心是一片有点大的开放空间,乔治横越过去,周围是艺术大楼、体育馆、科学大楼和行政大楼,地上是刚种不久的青草,还有几株欣欣向荣的小树,几年之内应该会长得蓊郁,能提供凉爽的树荫:就在树木茁壮生长期间,这整个地方又要重新动工了。空气中带有刺鼻味,以乏味语而言是“眼球不适症”。远方的圣加布里埃尔山脉一年之中有几天看得见,仍能产生一种巍峨的错觉,让人误以为本校高居安第斯山上的高原。但今天照常看不见,山脉被从杂乱都会区升起的病态黄烟遮掩。

现在,从乔治的四面八方走来的是男男女女的原料,他们天天从高速公路输送带被喂进这座工厂加工处理,包装上市:黑人、墨西哥人、犹太人、日本人、华人、中南美裔、斯拉夫人、北欧人,黑发的比例远高出金发。匆忙赶着去上课,打情骂俏闲晃,边走边专心辩论,喃喃自语着上课内容——人人背书或捧书,人人面有烦色。

他们来学校,究竟自以为想做的是什么?制式的答案是:为人生作好准备,换言之是找工作,稳定下来,以便生儿育女,让小孩为人生作好准备,进而找工作,稳定下来,周而复始。然而,尽管就业辅导老师再三叮咛,尽管报名简章指出,接受扎实的技术训练能赚大钱——例如药理学,或是会计学,或是浩瀚的电子学领域提供的各种机会——令人难以想象的是,依然有为数可观的学生奋力写诗、创作小说和戏剧!他们一副睡眠不足的憨相,周旋在课堂、打工与婚姻生活中,抽空爬格子。他们忙着在手术房拖地板,在邮局整理邮件,为婴儿泡牛奶、煎汉堡肉,还被文字冲昏头。在接受大神奴役的同时,狂神悄悄命令他们尽情去生活、去求知、去体验——体验什么?旷世巨作啊!《地狱的季节》《夜之尽头的旅行》《智慧七柱》《虚空的天光》……他们当中,有人能出人头地吗?当然有,至少会有一个。在寻寻觅觅的众生中,最多会有两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