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第2/8页)
到达伊豆,已经是深夜了。
旅游产业的开发并没有惠及这个车站,这里看不见旅馆拉客的身影,羽蚁聚集在昏暗的电灯旁飞舞。
勇造,不,多江的店,在离车站步行不远的海边老街上。
“出租钓竿”。
木片招牌上的这几个手写字一笔一画都毫不含糊。
“这是爸爸的字。”
她告诉站在身后的数夫。一瞬间,她想到,如果父亲死了,自己要把这个招牌保存下来当纪念。她赶紧打消这个念头,敲响了拉着皱巴巴门帘的玻璃门。
“我是素子,东京的素子。”
素子声音里的焦急令自己吃惊。来伊豆的路上,她本来怀着第一次和数夫出门旅行的兴奋,也许自己也觉得这样很不对。
然而,勇造正坐在地铺上看电视,脸看上去和正月时一样精神。
“爸爸,不好好躺着,没问题吗?”
看见女儿进来,勇造似乎有点吃惊,转过脸去,他一直是这样。
“之前觉得快不行了。”
多江圆圆的脸,丰满的身材,连声音都是圆润的。她瞅瞅数夫,露出灿烂的笑容。
“到底怎么回事?”
“学生来了,他以前的。”
“学生?”
来寄存行李的客人忽然打招呼说:“啊,校长先生。”
“爸爸怎么说?”
“出了一身汗。赶紧问他是哪个年级哪个班的——说是学生,也是年近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了。”
勇造一辈子都在教育界辛勤耕耘,最后的职位是初中的校长。
年纪到了刚退休,大概是一辈子严于律己,反弹得厉害,闹出了大事情,没能守住晚节。
多江接着绘声绘色地模仿起勇造当时说的话:
“打起精神来,加油哦!老师也在加油!”
最后还像天皇一样挥挥手。
“客人刚走出去,他就……”
多江翻了个白眼,故意往数夫那边倒过去。
素子还没来得及介绍数夫,数夫对眼前的情形一知半解,真是难为他了。
“只是头晕吧?”素子问。
“后来想想,可能是的。不过,他可是你们寄存在我这里的重要物品,万一有什么……”
她再次对着数夫笑笑。
“老师。”
多江一直这么叫勇造。
“老师也打声招呼吧。是素子的先生吧?”
“还没到那一步。”
“是来见面的哦,老师。”
勇造的身体已经干瘪,似乎随时会“啪”的一声折断,但他依旧像过去当校长时一样,身板笔直,坐有坐姿。大概是内心有愧,他每次总是在一开始的时候装糊涂。
素子正准备介绍数夫,有人在敲玻璃门。
“对不起。”
是一个微带沙哑的女人的声音。
他们一直等待的姐姐组子来了。
“姐……”
素子站起身来,抢在准备站起身来迎接的多江前面。
“我来晚了,从热海坐出租车来的。”
“被宰了吧,从热海来。”
“这都是小事,爸爸怎么样了?”
素子告诉了她来寄存行李的客人认出父亲的事。
“活该。”
组子的玩笑让两人都大笑起来。
多江随后跟来。
“承蒙您多多照顾。”
组子低头致谢,声音不像是客套。她正准备进屋,看见数夫,瞬间愣住了。她嘴里嘀咕着:
“数夫怎么来了?”
多江好像没听见组子的嘀咕,大方地介绍道:
“这位,是素子的先生。”
刚说出口,看见表情不自然的组子和数夫,又看看素子,赶紧吞下后面的话。
“啊,还不是。”
“你们认识吧,见过面吧?”
一瞬间的沉默。
低矮天花板下的六铺席茶室,或许是朝向不通风,湿气聚集在房间里出不去,或许是该扔的东西没扔,堆满了房间,房间里弥散着混杂香烟味的老人体臭。
妹妹是个小个头,相貌平平,姐姐和她正相反。
姐姐大方靓丽。如果说妹妹是正膝写下的楷书,姐姐就是龙飞凤舞的行书、草书。她的妆容并不浓艳,却自有一股风情,可能是这十几年都开着咖啡店,混在风月场上吧。
组子看看妹妹,哧哧地小声笑着。
“我认识的是他的哥哥。”
她像是在对多江解释,
“十年前,我被这个人的哥哥给甩了。”
素子此时牢牢盯住数夫,生怕错过他眼睛里一丝的表情变化。不夸张地说,素子就是想看看这一瞬间的两人,才把数夫拖到这里来。
比起受到冲击的组子,数夫的表情几乎纹丝不动。
“你哥哥,还好吗?”
组子的声音似乎坦荡光明,但细心听,里面隐藏着小小的尖刺。
“几乎没见面,应该过得不好吧。”
“你们是兄弟,这样可不行。不过,他就是那样的人,我们家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