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第5/9页)
这些迫不及待地突然将他包围在中间的男孩子们,这样的一支护卫队,并不真的对他的胃口。但他没敢向任何人承认。他必须要接受这个小团体,跟它生死与共,因为小团体也接受了他。父亲的气场,一种经过过滤后遗留下的、几乎难以辨识的军人自知之明的残片在他的体内发生着作用。人人为我,我为人人。这一个“我”便是他。
偶尔,他会抱着惭愧的渴望去关注其他的小团体和团体;他痴望着其他同学的冒险,看他们跟这个世界秩序的压迫进行抗争,他们只是简单地表达他们的反抗和不满,通过野蛮的玩笑,通过体能训练的游戏,特别是通过对身体本身的强调与展示。迪波尔并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身体的勇敢更美好的事物。而小团体对于这一种形式的勇敢——如同对待所有具有现实性目的的任务那样——厌恶地把它排斥掉了。
他并不明白,在他们之间他到底要什么?他不能逃开,也不想逃开,但他仍然觉得在这些男孩子中间自己只是一位客人,因为他们对他的敬慕,大家才走到了一起。他们所做的一切,带给他的是糟糕的和酸涩的快乐。将来会是怎么样?每当他想到这个,他的嘴就瘪起来。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这么甩手离开。他感到,在小团体的这些游戏背后,有一个世界隐约可见,这个世界他也还记得,那是一个年轻、真实、无法形容、令人振奋的世界。小团体想用这个世界的碎片建造起什么,在这个天空下建一个小的玻璃罩,他们可以藏在玻璃罩下,然后透过这玻璃,苦涩而不屑地眺望另一个世界。
他是唯一一个不用关心这个玻璃罩碎了该怎么办,他们要去入伍了该怎么办的人。战争,与毕业前的焦躁,与丢人的、四下躲避的、地下的奴仆生活,与在这个世界里必须要过的生活相比,难道真的更糟糕吗?战争八成也是奴役和伤害的一种形式,是成年人发明出来的东西,是他们用来折磨彼此和比他们更羸弱的人的东西。
就这样,他留了下来,跟这个小团体待在一起,因为他感到在唯一的、无法明白的威权面前,在成年人的威权面前,这个团体把他保护了起来。另外,也因为他感到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把他们集结在了一起,尽管他并不了解这种千丝万缕的捆绑力量究竟是什么。并不存在任何人的指令,他们一方面处于跟所有威权对立的反叛状态,一方面却轻柔地来到他的身边,将他们的命运交到他手中。也许那种感受是同情,他怀着同情在他们中间穿行,也可能是出于宽容和善意。他们只索取一点点,如果他连这一点点——比如一个微笑,一个手势,或仅仅是待在他们中间——都不能给他们的话,他们会非常难过。
在富尔察的这间房子里,在这几个月中,所有的这些只是偶尔、轻微、无从察觉地吸引着阿贝尔。他们厌恶的东西、他们共同的班级、他们零散而雷同的记忆、他们相似的生活方式,无形中把他们捆绑在了一起——跟小团体里的另外那一半成员相比,他们两个被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在他们俩之间,他们自己也感到,有些东西只属于他们俩——也许由于他们在孩童时期一旦没能用好刀叉就会挨打,也许由于他们向人打招呼或回复别人问候的方式。阿贝尔因为发育不良长得矮小,脸上有雀斑,头发是淡淡的红色——在他的身体上,特别是在手上,他有另外两个同伴所没有的东西。就是那个埃尔诺曾说过的,富足并不是钱,而是别的什么。
这是一个罪恶的念头:与他们俩相比,也许另外两个伙伴离现实的世界更近。但是,他们俩却拥有他们特有的东西,一种无价的优势,这是另外两个伙伴这辈子也不会得到的——在小团体的同谋里,还存在有他俩自己的同谋。
普洛高乌艾尔上校在他的人生旅程中被派到一个又一个悲哀的城市,因此,在迪波尔童年的记忆中,也携带了许多关于兵营和外地城市的空洞的记忆。独臂小子劳约什,更多地得到他父亲的遗传:服从原则,贪婪和暴力。迪波尔有时会吃惊地说,在兵营大院里,在父亲军人式的恐怖管教下,独臂小子也跟他一样不知道什么是自由的童年,因此同样的渴望把他也吸引到了小团体的中间:是反叛的迫使,也是那个已经遗失了的、再难找回的另一个世界的诱因。迪波尔惊奇地看到,劳约什从成年人的世界里回来,带着麻痹和一条胳膊。几个月前,他从他们共同的卧房里,从学校的课桌后走出去,到了那里,现在他自愿回到他们中间,回到这个与他相关、处于奴仆阶层的受苦人中间。劳约什走近了这个小团体,在他的处事风格中有着谦卑的神经质;谦卑和莫名的、无法控制的火冒三丈总是彼此交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