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灰烬落于干草之上(第5/43页)

加拉德并没有被打扰,他能清楚地听到每一点鞍鞯皮革的摩擦声,马蹄对地面的敲击声。他能听见十尺外苍蝇发出的嗡嗡声,仿佛它们就在他的耳边盘旋,他几乎觉得自己能看见那些小虫翅膀的扇动。他已经和这些苍蝇、这片广场、身边的这两个人融为一体,这些全都是他的一部分,他不可能被自己打扰。

瓦达等到加拉德转过身,才走向广场的另一侧,抽出自己的武器,然后漂亮地让剑在左手转了一圈,又把剑抛在右手,同样炫目地转了一圈,才稳如磐石地双手将佩剑举到胸前,又以猫舞于庭的步伐向前走了过来。

加拉德举起自己的剑,迎了过去,完全没想过应该用怎样的步伐,只是让身体跟从自己的精神。虚空,就是这种状态。只有受过训练的眼睛才看得出来,他不是在简单地迈步行走;只有受过训练的眼睛才能发现他随着每一次心跳,保持着完美的平衡。瓦达获得这把苍鹭徽剑没有任何侥幸原因,五位对他进行评审的剑技大师一致同意授予他这个称号。当然,任何人想要获得此称号,都必须得到评审者的一致同意。另一个取得苍鹭徽剑的办法,就是在一对一的公平格斗中杀死此剑原来的主人。瓦达获得剑技大师头衔时,比现在的加拉德还要年轻。这没有关系,加拉德现在在意的并非是瓦达的死亡,他的意念不因任何事而粘滞,但他的目的就是瓦达的死亡,哪怕他要因此而收剑入身。他现在很愿意用自己的身体束缚住那把苍鹭徽剑,这是他将坦然面对的结局。

瓦达没有浪费时间在任何虚招上。加拉德刚一走近,他就使出垂珠击,剑锋闪电般向加拉德的脖子点去,招式之猛,似乎真的打算实践自己的话,让加拉德在一分钟内就头颅落地。加拉德可以选择几种不同的应对方式,这些全都是他在严格训练后能够运用自如的战术,但拜亚的警告闪过他的脑海,同时还有瓦达那句同样带着警告意味的话。没有思索其他,这两个警告让他选择了另一种策略。加拉德向侧旁踏出一步,继续向前,此时垂珠击此时已经变成了饿虎吻。瓦达惊讶地睁大眼睛,他的剑锋只差寸许,从加拉德的肋侧滑了过去。他的眼睛随之又瞪得更大,因为加拉德的分丝式在他的右前臂上划出一道伤口。但他迅捷无比的羽翻飞逼得加拉德只能向后跃去,无法加深那道伤口,甚至险些没能挡住随之而来的燕掠止水。

他们在广场中间往复盘旋,如舞蹈般相互攻杀。万棘蜥蛇迎上三娑霹雳;凄风翻飞叶挡住莲间蛇;双兔跃对敌蜂雀吻,完美无缺的招式连绵不绝。加拉德发起一次又一次攻击,但瓦达如同毒蛇般迅捷。断林舞让加拉德的左肩上出现了一个小伤,隼擒鹄在他的左臂上更狠地划上一剑,如果他不是以最快的速度使出骤风疾雨,挡住河中闪电的拖刃,他的一条手臂大概都会被切下来。剑刃不断突击,光华闪耀,众人的耳鼓中充满了钢铁交击的尖啸。

加拉德不知道他们战斗了多久,他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能够意识到的,只有现在。他和瓦达好像在水中移动,动作舒缓清晰。汗水出现在瓦达的脸上,但他正充满自信地微笑着,似乎完全没有被手臂上的伤口所影响,而那仍然是他唯一的伤痕。加拉德也能感觉到汗珠在自己的脸上滚动,刺痛了他的眼睛,血不停地顺着手臂流淌,这种伤口迟早会让他的速度慢下来,也许他的速度已经开始变慢了。他的左侧肋下还有两处伤,都比手臂上的伤更重。他在靴里的脚已经感觉到液体的浸润,很快他就会因此而脚步不稳。时间拖得愈久,他就愈不可能杀死瓦达。

他连续做了两个深呼吸。就让瓦达以为他正在衰弱下去吧。他使出穿针丝,剑刃指向瓦达的左肩,但稍稍放慢了一点速度。瓦达轻易就用燕掠削挡住这次攻击,并立刻以狮跃斩发动反击,在加拉德的肋侧留下第三处伤口,但他在防御时同样放慢了速度。

他再次朝瓦达的肩膀使出穿针丝,然后继续重复这种攻击,每次都要伴随着沉重的呼吸。也许是因为他够幸运,才没有让自己身上出现更多伤口,或者,也许圣光真的在这次决斗中照耀着他。

瓦达露出狞笑,显然已经相信他就要失去最后一点力气了。加拉德第五次用出穿针丝,这次他的动作已经相当缓慢。瓦达有些马虎地回以燕掠削。加拉德聚集全部精神,中途变招,刈麦斩从瓦达肋骨以下横切而过。

片刻间,瓦达似乎并未察觉自己被击中。他向前迈出一步,仿佛要挥出坠崖无限岩。然后,他突然瞪大眼睛,踉跄一步,长剑从他手中掉落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当啷的响声。他双膝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肚腹的巨大伤口,仿佛想要捂住正在流出的内脏。他大张着嘴,无神的双眼盯住加拉德的面孔,无论他想要说什么,从他口中涌出的只有汩汩的鲜血。接着他的脸撞在地上,不再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