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阿纳瑞斯(第7/10页)

每天晚上,就剩他们俩的时候,他们常常会谈起萨迪克。因为一直以来没有其他亲密的人在身边,塔科维亚对孩子有些太过关注了,一名母亲的雄心和焦虑淡化了她原本强烈的公共意识。对于她来说这是很不正常的。竞争欲同保护欲在阿纳瑞斯人的生活中都不会很强烈的。她很乐意通过倾吐来消除自己的烦恼,有谢维克在,她终于可以这么做了。最初那几个晚上,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她在说话,他则安静地聆听,也不急于给出回应,就像听音乐、听流水的声音一样。这四年以来,他一直沉默寡言,已经没有了交谈的习惯。她把他从沉默中释放了出来,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后来就变成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了,不过前提是有她的回应。

“你还记得蒂里恩吗?”有一次他问道。屋里很冷,现在已经是冬天了,他们这间屋离宿舍楼的暖气炉最远,就算把节气门完全打开也不够暖和。他们把两张床上的被褥全归拢到了靠近暖气的那张床上,两人搂在一起,裹得严严实实。谢维克穿着一件洗过好多遍的很旧很旧的衬衣,因为他喜欢坐着,这样可以让胸部保持暖和。塔科维亚什么也没穿,耳朵以下全都裹在毯子里。“那条橙色毯子呢?”她问道。

“真是个资产者!我没拿。”

“留给嫉妒大妈了?真是让人伤心。我不是资产者。我只是念旧,那是我们一起盖过的第一条毯子。”

“不是的。我们在尼希拉斯应该盖过一条毯子的。”

“就算是,我也不记得了。”塔科维亚笑道,“我们刚刚说什么来着?”

“蒂里恩。”

“不记得了。”

“在北景地区学院。那个黑黑的男孩,翘鼻头……”

“哦,蒂里恩!当然记得。我以为你说的是阿比内的人呢。”

“我看到他了,在西南区。”

“你看到蒂里恩了?他怎么样?”

谢维克沉默片刻,一个手指顺着毯子的纹路摸索着。“记得比达普说的关于他的情况吗?”

“他不停地被派去做‘克莱吉克’,在不同的地方,最后去了赛格维纳岛,是吧?他后来的行踪达普就不知道了。”

“你看过他写的那个剧吗,就是给他惹来麻烦的那个?”

“是你离开之后那个夏季戏剧节?没错。我记不太清了,时间过去太久了。挺无聊的。蒂里恩是很机智诙谐,但这个剧很无聊。是关于一个乌拉斯人,没错。这个乌拉斯人藏在前往月球的货运飞船上的水培箱里,靠一根麦秆来呼吸,饿了就吃那些植物的根。我告诉过你很无聊的!他就这样偷渡到了阿纳瑞斯。然后他就四处奔走,想去补给站买东西,想把东西卖掉。他积攒了很多金块,后来金块太多,他搬不动了。于是他只好待在原地,后来他建起了一座宫殿,自称是阿纳瑞斯的主人。其中有一场特别搞笑,他想要跟一个女的上床,那个女的双腿大张,做好了准备,可是他却不行,非得先给这个女的一些金块,付钱给她。可这个女的却又不想要。那个场面很搞笑,那个女的猛地躺倒,摇着大腿,那个男的扑到她身上,然后突然蹦起来,好像被咬了一口似的,一边说:‘不可以!这是不道德的!这不是好生意!’可怜的蒂里恩!他那么幽默,那么有活力。”

“他自己演那个乌拉斯人?”

“是的,他演得太棒了。”

“他给我演过这个剧,很多次。”

“你在哪里遇到他的?大峡谷?”

“不是,在那之前,在急弯。他在工厂看门。”

“是他自己的选择吗?”

“我不认为蒂里还能自己做选择,到那个时候……比达普一直以为他是不得已才去了赛格维纳,觉得是别人逼着他提出治疗申请的。我不知道是否属实。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接受治疗已经好几年了,他这个人已经彻底毁了。”

“你是说他们在赛格维纳对他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收容所确实是要为病人提供保护,收容他们。从他们协会的出版物来看,他们至少是利他的。我猜应该不是他们把蒂里逼疯的。”

“那么是什么把他毁了呢?就是因为找不到自己想要的岗位吗?”

“是那个剧。”

“那个剧?那帮讨厌的老家伙们的大惊小怪?哦,可是,能被那种假道学的叱责逼疯,说明你本来就已经疯了。其实他只要充耳不闻就行!”

“蒂里是本来就已经疯了,以我们社会的标准来看。”

“你的意思是……”

“呃,我觉得蒂里是天生的艺术家,不是那种工匠——而是一个创作者。一个创作者,也是一个破坏者,就是那种要颠覆一切的人。一个讽刺作家,通过极度暴烈的方式来进行讴歌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