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阿纳瑞斯(第6/10页)
塔科维亚跟察喀尔医院打过招呼,说自己要走了,不过在找到接替的人之前,她还一直去实验室上班。她每天值八个小时的班——在168年第三个季度,很多人仍然坚守在紧急岗位上,长时间地工作着。因为虽然旱情在167年便已结束,经济却远未恢复到原先的水平。“多干活少吃饭”仍然是这些从事着专业工作的人们的准则,不过,在你干了一天活之后终于能吃饱饭了,这在一年或者两年前都是不可能的。
谢维克这段时间什么也没做。他倒没有觉得自己生病了,在经历了四年的饥荒之后,每个人都已经习惯了身体的不适以及营养不良,觉得这样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他现在患有南方沙漠地区的地方病尘咳,一种类似于硅肺病的慢性支气管炎以及其他一些矿工职业病,在他生活的地方这些也是人们所习以为常的。他只是很高兴,如果自己不想做事情,那就可以不做。
好几天以来,白天他和谢鲁特待在房间里,两个人都睡到太阳快落山才起床。谢鲁特四十岁,性情平和,后来她搬去跟另外一个上夜班的女伴一起住了。他们在察喀尔停留的最后四旬时间里,谢维克和塔科维亚拥有了自己的房间。塔科维亚上班的时候,他要么睡觉,要么去野外那些干燥的光秃秃的山上走走。傍晚的时候他经过学习中心,看着萨迪克和别的孩子在操场上玩耍,有时候也参与到孩子们中间去跟他们一起活动——大人们常常这么做——一帮七岁孩子组成的热闹非凡的木工组,或者是两个沉静的十二岁的测量员,在进行三角测量时遇到了麻烦。然后他跟萨迪克一起回家,随后他们去接塔科维亚下班,接着一起去澡堂,再去食堂。饭后一两个小时之后,他和塔科维亚把孩子送回学生宿舍,然后回家。在这样的秋阳之下,在这样静谧的群山之间,这样的日子真是平静祥和。在谢维克看来,这是时间以外的时间,在时间流之外,那么虚幻、永恒,似乎被施加了魔法。他和塔科维亚有时候会聊到很晚;有时候他们天黑不久就上床,伴着山间幽深、澄澈、静谧的夜晚,睡上十来个小时。
他来的时候随身带着行李:一个破旧的纤维板小箱子,他的名字用黑墨水大大地写在上面;阿纳瑞斯人出门在外时都会随身携带各种文件、纪念品、一双换洗靴子,放在同样的一个橙色纤维板做成的箱子里,箱子上全是刮痕和凹痕。他的箱子里还放着他回阿比内时取的一条新衬衣、两本书和一些论文,另外还有一样古怪的东西。这东西放在箱子里,似乎就是一连串的线圈和几颗玻璃珠子。到这儿的第二天晚上,他神神秘秘地把这个东西拿出来给萨迪克看。
“是一根项链。”孩子带着敬畏说道。小镇上的人们常常会戴着很多珠宝。而在复杂世故的阿比内,人们得更小心地在无产原则以及装扮自己的冲动之间取得平衡,在那里一枚戒指或是一个发夹就是体现好品位的极限了。可在别的地方,不必担心美化自己同有产之间的深层次关联;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装扮自己。多数地区都会有一位为爱和荣誉工作的专业宝石匠,也会有一间工艺品店铺。你可以依照自己的品位,来对手里有限的原料进行加工——铜、银、珠子、尖晶石以及南台的石榴石和黄钻石。萨迪克虽然没有见识过什么很漂亮很精致的东西,但也知道项链这种物事,所以以为这个就是项链。
“不是的。看。”她爸爸说道,一边郑重地灵巧地将那根连接着不同线圈的线提起来。那个东西在他手里就活起来了,那些线圈自由地旋转着,在空中陆续地画出一个个的圆圈,玻璃珠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哦,好漂亮!”孩子说,“这是什么呢?”
“要让它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有钉子吗?在我去补给站要到钉子之前,先用衣帽钩吧。你知道这是谁做的吗,萨迪克?”
“不——是你做的。”
“是她做的,妈妈,是她。”他转过身,对着塔科维亚,“这一个是我最喜欢的,以前就挂在我的书桌上方。我把其他的都给比达普了。我可不想把它们留给走廊那头那个——她叫什么来着——嫉妒老妈妈。”
“哦——布努波!我有好多年没想起过她了!”塔科维亚笑得身子直颤。萨迪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东西在安静地旋转,努力要达到平衡。“我希望,”她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了,“有一天晚上我可以把它吊在我宿舍的床上头。”
“我会给你做一个的,亲爱的。你每天晚上都能看到。”
“你真的会做吗,塔科维亚?”
“呃,我以前做过。我想我现在还可以给你做一个。”塔科维亚眼里已经闪出了泪花。谢维克伸出胳膊搂住她。到了现在,他们也还是那么敏感、那么情绪化。萨迪克用冷静的目光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看着“占领无人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