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善渊师兄,我就不是……
雪满三清。
善渊按在木柱上的手指下,已经捏出来了几道深深的指痕,那般痛楚几乎要盖过他的所有感官,让他在伸手想要拉住凝辛夷袖子的时候,慢了一瞬。
这一瞬之后,她已经与他擦身而过。
她走得不快,面容和背影都平静得仿佛无事发生,只是错身的那一刹那,善渊却分明看到了,她眼角滴落的那一滴泪。
只是下一刻,她就已经重新踏入了风雪之中,所以那一滴泪也被风吹开,像是从未存在过。
他下意识就要折身抬步,然而才喊出一声“阿橘”,胸口却更凝涩淤堵,竟是就这样,又吐了一口血出来!
“师兄!”元勘一个箭步上来,一把扶住了他:“师兄的旧伤未愈,何时又受了新……”
说到这里,他蓦地噤声。
哪里有什么新伤,要说伤……
他还未继续往下想,便听闻真道君的声音缓缓响起:“善渊,你的手怎么了?”
他的手?
善渊下意识去看,入目是一片入骨的伤,他竟然这才想起来,他为凝辛夷以离火压制剑匣,虽然的确将那纵横的剑气压下去了,但他的手也是一片血肉模糊。他受伤后本就好得慢,就算有满庭治疗,连皮肉伤都要好几日才能好,更何况这样见骨的伤。
他收了收手指,用袖袍将手遮住,仿佛丝毫感觉不到手指传来的疼般,淡淡道:“一点小伤,师父不必……”
说到这里,他倏而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看向闻真道君的眼睛。
却见那双眼中清明如往昔,黑白分明,望过来的目光笃定沉静,正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业障缠身,否则又怎么可能看清他手上这么细碎的伤!
这前前后后加起来甚至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闻真道君竟然已经沉疴顿愈,善渊有些怔然地看着闻真道君,若非善渊的血还挂在唇边,胸腔中还盈满了痛,他甚至觉得面前这一切并非真实,而是他的一场梦。
无计可施无人能消的苍生业障,不过是凝辛夷抬手的一动念,这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快,也更猝不及防。
凝辛夷出门后,甚至贴心地回身关好了道馆暖阁的门,那风雪只在她踏入这里的那个瞬息倒灌而入,将人的脸刮得生疼,而今暖阁的温度已经重新蒸腾,将那些彻骨的冷都蒸腾开来,像是烟消云散。
可是曾经存在过的一切,要如何烟消云散?
闻真道君的手指穿过长长的拂尘,那张悲悯苦态的脸因为眼瞳的清明而显得年轻了些许,他静静地看着面前自己神色第一次如此惘然狼狈的大弟子,开口道。
“阿渊,你可知道,渊池虚谷究竟是什么?”
善渊想过很多遍这个问题,但饶是方才亲自见到凝辛夷为闻真道君消弭业障,也没有看清,他苦笑一声,摇头道:“不知道。”
“我曾与你提过,方相娘娘驱妖鬼夜行,封百妖于极北的从极之渊,又令后人以血镇封印大阵。她们于人间有大功,所以方相一族的血脉可镇一切邪祟与恶,自然也能消弭业障。”闻真道君的神色似喜似悲:“可业障一物,又岂是这么容易就消弭的。她抬手不过片刻,便已经将我这双眼中观天下苍生所积累的业障尽数清去,阿渊,她就是你身边的那位方相族人,对吗?”
善渊闭了闭眼,颔首:“如您所见。”
闻真道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起手,那枚已经被擦干净了血迹的妖丹从地上浮起,落在了他的掌心:“原来是她,竟然是她。”
善渊霍然抬头:“您知道她?!”
“方相一族所居的故地名为渊池,所谓虚谷,则正对心若虚谷这四个字。所以,这渊池虚谷,其实是一枚某位方相族人以神魂所炼制的宝珠,能启动这枚宝珠的,唯有方相一族的心头血。”闻真道君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掌心的那枚妖丹,再看向善渊:“阿渊,那可是心头血。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方相族人,我说的对吗?”
善渊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头,他的长发从颊边垂落下去,脑中蓦地浮现了凝辛夷方才的话。
她说,每一年的岁除之夜,她都要给凝茂宏消弭这一年堆积的业障。
换句话说,每一年的瑞雪纷飞阖家欢乐之时,满街的祥瑞欢喜笑声里,她却都要经受一次这样的剜心之痛。
难怪值此年关,凝茂宏要她回一趟神都。
结契之后,他与她枯荣转轮,荣辱与共,所有的伤与痛都会各自分担一半。不过是一半的痛,便已经如滔天浪涌,独木难支,她却竟然那般轻描淡写,平静地一步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