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阿渊,如此,就当我……
又是一个冬日。
东序书院,冬日长湖,这几个字在过去一直都是凝辛夷心底最深的梦魇,甚至在回忆起来的时候,她的血肉都会回忆起那湖中彻骨的冰冷。
那样的冷带给了她无尽的折磨,连沐浴之时,她没入滚烫的水中,不消片刻,那水也会变得冰冷。除了朔月之夜,她也只有在被谢晏兮握住手的时候,感受过真正的温暖。
她向前几步,又顿住了脚步。
“过去我总以为,我能如妖祟一般吸食人的恶念,再化为自己的力量,是因为我的体内封印着妖尊。可如若不是,那我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凝辛夷自嘲地笑了一声,抬起手,露出皓白手腕上的那一截红绳,三颗哑金的小铃铛并不作响,只是沉默地垂落下来:“那这个东西呢?可有什么我不知晓的用途?”
“的确有用,不过如今这五颗铃铛,只剩三颗。”菩虚子道君却笑了起来:“从湖中出来时,这是你唯一的傍身之物,你却愿意分给别人。阿橘,你可是找到了愿意交付真心的可信之人?”
凝辛夷的手蓦地按在了三千婆娑铃上。
被这样直白地问及这种问题,她有些猝不及防,但片刻,她到底还是坦荡颔首:“是,我愿意相信他。”
菩虚子道君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长亭外池塘倒映出的远山,眼瞳如浩海,声音依然是慈祥温和的:“可倘若有一日,你发现他骗了你呢?”
凝辛夷的手指蓦地缩紧。
心底某种隐秘的、不能诉诸于言语的酸涩被戳破,她想到了那日报国寺废墟中,他搬开被烧焦的碎石木柱,喊出她真名的那一瞬,又想到了他怀中放着的善渊师兄的面具,可如此桩桩件件,都在他毫不犹豫地为她挡下最致命的那一剑时,烟消云散。
她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听到菩虚子道君再问:“又或者说,倘若有一日,你发现不仅仅是他骗了你,你所信任的所有人,甚至全天下的人都在骗你,你又当如何?”
凝辛夷抬眼看向菩虚子道君:“道君究竟想要告诉我什么?”
“若是真的有这样的一天,你还会爱这个人间吗?”菩虚子道君含笑,声音很缓,却像是咄咄的逼问:“阿橘,若是从头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相信吗?”
这一个瞬息,凝辛夷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骤而加剧,渐如钟鸣,她和菩虚子道君对视的刹那,只觉得对方的目光像是要洞悉一切,甚至看穿她乃是重生一场,记忆缺失,却妄图改变轨迹的残破魂灵。
可下一刻,菩虚子道君却悠然笑了起来:“放心,我可没有骗你。”
“这心我可放不下来。”凝辛夷紧紧盯着他,嗤笑一声,道:“道君才是骗我最深的那个人。这些年来,我生怕封印松动,怕那妖尊控我心智,让我最终落得个被当做妖祟清缴、尸骨无存的下场,这也就罢了,万一扰得神都不宁,凝家被治罪,才是万死难辞其咎。可到头来,这封印竟然也是一场骗局。道君此刻和我谈信任二字,未免好笑了些。”
菩虚子道君却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模样,只是继续摇着身下的椅子,施施然道:“真的是我骗你吗?”
凝辛夷的所有动作倏而一停:“道君这话是何意?”
“三千婆娑铃便是你身上封印的最后一笔,并蒂何日归的妖丹只会松动你的记忆,却不会解开封印。你的路,从来都是你自己选择的。”菩虚子终于看向了她的眼睛,笑容也越来越开怀,他像是极为欣慰地看到凝辛夷如今的模样,更欣慰于她终于踏上三清山,站在了他的面前:“孩子,永远不要害怕被伤害。因为你拥有这个世界上无人能及的力量,所以,你娘做不到的事情,你可以。”
他的身形与周围的长亭池塘一并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他的声音也像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凝辛夷站在原地,只觉得一切都在远去,但菩虚子的一字一句,却像是在与梦境里来自母亲的声音重合。
——“阿橘,你需要力量。永远不要害怕使用你的力量,也永远不要害怕被伤害。因为只要你拥有足够的力量,就可以将那些想要伤害你和利用你的人,都杀了。娘没有做到的事情,不代表你做不到。”
菩虚子和小道童的身影都消失在了视线之中,她孑然一人站在三清山中,她的面前还是那块顽石,但那顽石此刻就像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任凭人如何撬动,也不会有什么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