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带上这黄金傩面便为天……
长湖的水比记忆中的还要更冰冷。
浮冰之下,那水如刀如刃,像是要将她身躯的每一寸都割裂开来,她却甚至没有聚三清之气来将湖水抵御在身躯之外,只是平静地在水中下坠。
起初时,还能看到带着水波纹的天穹,再少顷,她觉得自己似是听到了一声闷响波澜,但她却甚至懒得回头去看,而她周身的水色也已经转浓,变成了一片寂静的湖蓝。
太过安静的地方,会无限放大自己的心跳声。
甚至能听到血流淌过全身的声音。
直到此刻,凝辛夷才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真疼啊。
可这疼,疼着疼着,也就习惯了。
过去每一次,不都是如此吗?
她最讨厌黑暗,也能在百花深处的凝府中夜夜熄灯垂帷,在不喜的香气中安静地沉入沐浴的水底,直至自己浑身都占满这些恼人的气息。她最看不起那些纨绔,可到头来,神都声名最盛的纨绔,正是凝家的三小姐凝辛夷,她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其实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从来都很能忍的。
她只是有些失望而已。
是对自己的失望。
明明从一开始,这一桩婚约中的各方便都各有所图,各有算计。她入局其中,甚至不止是第一次入局,虽然失去了前世的那些记忆,但林林总总,她也算得上是第二次踏入了同一条河流。她对这一切心知肚明,竟然却真的会在各取所需这四个字的背后,动了真心。
更好笑的是,她全副武装地来,自以为胜券在握,占尽先机,结果其实普一照面,就已经被对方认了个全须全尾。而她的信任,她的真心,竟然都不过是被算计在内的、她心头血的交换物。
比这些更早一些的时候,在知道他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却缄默不言,就这样看着她假装自己是凝玉娆时,她就应该生气的。
她也确实生气了,但那些气却在善渊以缠臂金护她,再以身为她挡剑的满眼血色面前土崩瓦解。她原谅了他,更想当然地以为,这就是他欺瞒她的全部了。
她的脑中浮现了她失明的那几日与他的对话。
他说,输的人要赔一颗心。赢的人,自然是可以把对方真心捏在手里玩。
她明明拒绝了这个赌注的,可他却像是不甚在意般,稀疏平常道。
——“没关系,我的送你,你随便玩。”
而如今。
究竟是谁在辜负谁的真心。
东序长湖的湖底,凝辛夷的泪都被湖水沾染,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落泪,但末了,她也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场婚约,她与他,便至此吧。
他骗了她良多,她也不逞多让。即便他从伊始便认出了她,也不能改变她顶了阿姐的名头嫁入扶风谢氏的事实。
退一万步讲,按照菩虚子道君的说法,若非善渊师兄将妖丹给她,若非她愿意相信他,将三千婆娑铃分给他,从而松动了封印,让她在非朔月之夜时,剑匣也有了异动,她或许也不会来到三清观,不会求见菩虚子道君,遇见他所说这所谓“一线生机”。
她倏而想到,并蒂何日归的妖丹明明也可以化去闻真道君的业障,可那时她周身三清之气躁动不安,他却悄然将妖丹给了她时,又是怎么想的呢?可有过挣扎与犹豫,可对她……也的确有过一刻的真心?
这其中桩桩件件,交缠环绕,真要算起来,原来早已如黏腻在一起分不开的蛛网,亦如藕丝,说不清对更多,还是错更多。
恩怨难分,也难辨。
既然两方都不够纯粹,撕开一张面具后,下面还有另外的假面,这样层层撕破,一次又一次地看不到尽头,那便不要再继续探究下去了,大家各退一步,只当过去种种,已经两清。
就这样吧。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不恨他,不怪他,也不会有怨。那是太过浓烈的情绪,而这些汹涌和激烈,都会被长湖冰冷的水埋葬。
只是……循此苦旅,她又是否还有彼岸。
凝辛夷慢慢闭上眼,任凭自己在长湖之中沉浮不定,她几乎是本能般蜷缩起了身子,双手抱住蜷起的腿,长发如海藻般在她身后飘散开来。
不知为何,这个姿势竟然让她感到了无比的安心,某种潜在记忆中的熟悉感弥散开来,连带着湖水的温度都变得平和缱绻,仿若空荡已久的湖底终于迎来了本应对这里最熟悉的人,而她所有的伤痕也终将被沉没在漆黑的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