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ⅩⅨ(第4/10页)

“凉快吧?淋了一夜露水,又让洒水车浇一下,回头一个暑假还不够你生病的!”她说,“你老爸都急死了!”

他笑笑,意思是:他老爸才不会急。早晨的心儿特别真切,特别性感。睡眠的痕迹留在头发上,留在脸颊和眼皮上,脸颊和眼泡带一抹浅红,还有一点浮肿,头发压走形了,没有梳理,只在脑后马虎地抓成一把,系了根橡皮筋,乳罩一定没有戴,胸前没了那种塑出的形状,但多了些细碎的抖颤,像是一层薄布盖在两坨膏脂上。看到这个女人刚下床的模样能有几人?

躺椅其实很害人,沉睡一夜便掉在椅座里了。他感觉自己也成了躺椅,背弯腿曲,站不起来。他向她伸手,她拉了他两下,第二下才把他拉起来,十七岁的小腰成了老腰。她顺势在他背上轻轻打一巴掌,说:“家不要你了,还是你不要家了?睡大街做小流浪汉啊?到底怎么回事?给我交代!”

他不知道怎么交代。给她放了一夜的哨?这句交代听上去很傻。恐怕还很矫情。所以他说昨晚在巷子里看人打牌,看晚了,就租了一把椅子在这里乘凉,不承想睡着了。她看着他,意思是说,你指望我相信编得这么粗糙的瞎话?她陪他还了那把发臭的躺椅,回到她家。叮咚已经做好了自己的早饭,一面写暑假作业一面吃着,猛一回头,抹着果酱的面包在鼻子下擦出一道紫红,接着就乐了。

“鸟屎!”她上来指着他的肩膀。

洒水车带起的泥点让他和心儿都忽略了蓝色T恤衫肩膀上的一摊灰白。不知什么鸟的恶作剧。也许人家只是清早在树上正常上厕所,不知道下面躺了个人类,一不留神积了肥。心儿催他把衣服脱下,她给他洗干净,太阳下很快就干了。他四顾一眼,脱下衣服他穿什么?心儿明白他的潜台词,笑着说巷子里的钉子户一夏天都光着上身,衣服都省了。他想昨天他一定不会这么害羞别扭,因为昨天他还没有官方地正式地对自己宣布,与心儿的爱情开始了。子夜时分,他看着心儿的窗口,为自己的爱情剪了彩。从那时起,他和心儿之间,一切都不再是异性相吸的调情,不再是男学生对女老师不可告人的性幻想。他到卫生间脱下T恤,放在洗脸池里搓洗。他从来没有自己洗过衣服,把水溅了满地。没关系,用拖把擦一下就好了。拖把太长,他拿着它在这个小卫生间里简直横枪跃马,他意识到自己长到十七岁几乎从来没用过拖把。现在不同了,他是一个保护者,守望者,一个真正的恋人,不能继续做惯坏的孩子。

他用吹头发的吹风机把T恤吹到七成干,穿回身上,又洗了把脸,梳了梳头,对着镜子严正端详:刘畅,男,十七岁零三个月,一米七四,高二毕业生,爱足球、篮球、游泳和丁佳心。从此以后,爱丁佳心位居头等。

他走出卫生间,心儿问他想吃什么早餐,中式?西式?他感到这是爱人在问他。

她在厨房煎蛋的时候,他走到她身边。她突然侧脸看着他。

“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回家。”

“……”

“其实我没那么软弱,急了也会动手跟他打!我们打过。再说还有叮咚呢,真打起来你就知道她站在谁一边了!”

他不置可否。

“不过,谢谢啊。”她又看他一眼。

鸡蛋在油锅里滋啦滋啦地作响。

“今天我去买把新锁,把旧锁换下来。”他说。

“我去买吧,你回家看看父母。”

“他们上班。我陪你去买锁,你不知道哪一种最好。”

她提起煎锅,让圆圆的一个煎蛋滑进粉红和浅绿的花玻璃盘子。这个家里的东西都是闺房气十足。就在这个时刻,她看着他,看了有两秒钟才开口。

“你不长大多好。真不想看到你长大。”

“为什么?”

“男孩子单纯,理想主义,长成大男人就没几个好东西了。”

她有点愤世嫉俗,又有点玩世不恭,反正不再是课堂上的丁老师。

不知怎么一来,他轻轻搂住了她。她和他的高度挺般配。她有点吃惊,跟着就是一阵类似娇羞的感觉。

“我说嘛,还是不长大好!”她端起装着煎蛋的玻璃盘子,顺理成章地给自己解了套。

几天后,他在心儿家看到邮差送了张包裹单来。当时他在跟叮咚一块儿做英文听力练习,心儿在卫生间洗澡,叮咚签了名把包裹单拿进来,放在桌上。单子上注明包裹内的是干笋尖,从浙江义乌寄来。包裹单上的笔迹他认识,刚转学到二中时,邵天一把课堂笔记借给他,他那时就熟悉了这方头大耳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