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ⅩⅨ(第3/10页)

他给父亲发短信告知自己会在丁老师家住,要他别担心。看看手机上的钟表,快十二点了,心儿的窗子仍然亮着。楼上其他的窗口都暗了,对比下她的窗口亮得耀眼。似乎所有的灯熄了,能量都汇集到她那一盏灯里。他控制不住了,又拿出手机写了条短信:“还没睡呀?”

她的回复说:“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神算!”

“你自己呢?”

“还在想你。”

“不准胡思乱想,马上睡觉,乖。”

“我也不愿意想你,可是心自己要想你,我管不住它。”

“我要睡了。不准再发短信。”

“好的。”

他看着她的窗子,等了十多分钟,灯亮得精神抖擞,哪来的睡意?他又拿出手机。

“你骗我,还没睡呢。”

“好啊,你答应我要睡的!”

“让我爱你,或者告诉我你爱我,我就去睡。”

他被自己这句话激动了,从躺椅上站起,把她的窗口当她的面庞,似乎那窗口会有表情,会娇嗔会装怒,会接纳或拒绝他。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挑衅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他感到大事不妙,从来没想过爱情就这样发生了,发生在这个子夜。这将是他一生中最重大的事之一。原来真正的爱情一点也不好玩。它之所以美就因为它总带有一丝悲剧性,不管他此刻怎样幸福得眩晕。怪不得陈词滥调的语言说是“坠入爱河”。确实是的,坠入是一种被动自杀,不可自拔,随时会沉溺却必须拉着另一个生命共渡。他被自己满心的爱弄得庄重起来,神圣起来,眼泪慢慢在眼睛里涨潮。

此刻他在死牢里想着那幸福的一夜,那一夜他认真地、真正地开始爱了。因为那一夜才有了现在的后果。二审维持原判。维持原判。对于他,等于第二次被判死刑。沈律师和母亲误给了他信心,以为可以起死回生,但又一次宣判来了,竟比第一次来得还凶狠,沉重。

几年前住在南京的外婆肝癌被诊断出来之后,舅舅一家人都瞒着她,但外婆偷偷看到了诊断书,舅舅告诉她那是误诊。私下里,舅舅求医生开了张假诊断书,说明第一次诊断的错误。外婆释然了,但不久就从每况愈下的病痛里悟出真相。她自己拖着病体去到另一家医院,确诊癌症已经把版图扩大到她全身,她的生命已经只能以天数计算,回到家后,她吞下一百片安眠药。第一次诊断判了她死刑,以为死而复生之后再被判一次,对外婆太残酷了。

死刑判决不能重复,二审等于一次重复,最高法院的复核等于第二次重复,太残酷了。

假如有安眠药他也会步外婆的后尘吗?

不会的。尽管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判死刑比执行死刑更残酷,他还是心存侥幸。他的侥幸心会持续到后背对着枪口。他太年轻,一丝侥幸就能给他打点滴,输氧气,形成了他的生命保障系统。母亲在二审庭上显得坚强和理智多了,虽然前夜哭肿的眼睛还必须用墨镜遮挡。她对他大声说:“坚强一点!坚持住!有妈妈在!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他对心儿的爱情大爆发的那个夜晚,也给此刻的他输液和输氧。即便他必须伏法赴死,她一定知道他是为爱死的。爱失控了。爱到极致便是死。他多次在短信里写:“爱死你了!爱你至死!爱你到永远!”一死便是永远,再也不担心自己长大后会食言,背叛心儿。最可怕的是长着长着长成个刘新泉,色迷迷,假惺惺,一背身就是发情的公驴,见长头发或穿裙子的就追,投机倒把黑道白道混来三万块,就想在心儿身上捞油水。

是的,连心儿都说:“你不长大多好。真不想看你长大。”

不长大他就是个永远的纯情男孩。她就是这个意思。那是她在他一夜守望之后说的。他本来以为他的守望是暗中的,她不会发现,结果让父亲给戳穿了。他父亲那天在外跟一个大客户喝酒,没有及时查收短信,回到家已经很晚,见畅儿的卧室已熄灯,以为畅儿睡着了。第二天上午他才看到头天晚上的短信,便给丁老师发了条短信,说畅畅麻烦丁老师一下午还不够,还要让丁老师照顾他吃饭睡觉,太不好意思了。

可想而知心儿读了短信后有多惊慌。她不敢惊动刘家,不找到儿子怎么跟人家父母交代?她换下睡衣随便套了一条居家的人造棉连衣裙跑出门。刚出了楼门便听见扫街的女工在叫:“醒醒了!还睡呢!洒水了啊!洒身上别怪啊!”这就看见了还在肮脏躺椅上赖床的他。她穿过马路,洒水车把她和他都沐浴一遍,她和他都是一身湿。

他看她蹲在躺椅边上,猜到谜底那样微笑,一面用纸巾擦掉他额头和面颊上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