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第4/7页)
苏彦顿了片刻,默声离开。
这夜后来,她还哭过一回。苏彦以为她又抽筋了,但医奉侍者都在,用不着他,他也不敢踏入,只睁眼看着屏风,直到她哭声散去。
然而,他不知道,江见月并非抽筋,是因为梦魇。
她做了一个梦。
景泰五年二月初九,未央宫前殿的大朝会上。
黄门宣读了一旨诏书。
……咨尔苏氏第六代子嗣,齿序五,瑜,钟祥勋族,秉教名宗。允赖宜家之助,当隆正位之仪。兹奉皇太后慈命,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夫……
她那样信任他。
满心想要与他连成连理。
他不知道她做这样的梦。
如同江见月不曾知晓,苏彦想要摘下镣铐,也非因颜面几何。
实在每日午后她歇晌时,他伏案批阅,镣铐铁链磕碰桌案,偶会将她惊到。他听一记声响,抬眸便见她战栗一回。
苏彦便尽量用左手似揽袍摆般握住铁链,将书写的速度放慢,免她受惊。
然他不晓,她惊悸的根源本不在这处。
他们间,绕成一团麻。
六月上旬,在这处修养近一月后,江见月身子大安,可以起驾回宫。而苏彦处关于荆州的战事也有了起色。
钟离筠二次伐魏,按照探子带回的消息,南燕朝中益州派并不完全支持,虽然钟离筠手上粮草还算宽裕,但经不住久战。而东齐自失荆州,数年来多有不安,想要出兵征讨,然朝中主和主站之间,亦多有争执。
故而苏彦想出一计,乃让苏瑜领人扮作燕军,突袭毗邻的扬州。相比他以两万人手面对钟离筠八万兵甲,还要随时防备身后东齐扬州处的围剿,这般先发制人,将局面搅乱,让燕齐两国,于内争执是战还是和,于外相互猜忌,从而减轻苏瑜压力,争取西线上梁王范霆的“魏国救赵”计。
计成推演完,乃六月廿二,江见月离开的第十八日。
苏彦理衣修容,心中期待又忐忑。
自初四离开后,她不再每日过来,每隔三五日才来一回。用她的话说,一是日日前来没有必要,二则三五日出来一趟且当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舒缓精神。
江见月确实是这般想的。
见他时心慌,宫中却也压抑得很,她且寻个择中法子。
只是这日过来,明明是为着一桩好事,然许是黄历不好,才在楼门前下车,便闻后头驶来另一架马车。
马车门前挂着一个“苏”字,再看车驾雕鸾镶宝,不用问也知是苏恪。
之前原也遇见过一回的,她吵嚷着要入楼中,江见月想起她前头话,让人拦着不让她入。
不想,时隔数日,又来了。
江见月没有理她。
她直入潮生堂,细闻苏彦计。
盛夏日,她穿的愈发单薄,看起来人便更瘦了,但确实气色不错,两颊泛红,眼神清亮。只是依旧跽坐在门边的位置,六月烈日渡在她背脊,纵是殿中冰鉴缭绕,也难抵燥热。
苏彦温声道,“陛下,您往里头坐吧。”他看了眼自己手上镣铐,低眉又道,“这个链子短了一半不止,臣什么也做不了。”
江见月抬眸望去,眼中有些诧异,那不是三千卫寻常的镣铐,似专门截断了一段。
“臣让首领截的,这样更安全。”苏彦笑笑,“那头太热了,孩子也受不住。”
只要她想撑,大概是没有什么她受不住的。
但是这段时日中,苏彦看得很清楚,她实在太在意孩子了。
果然,这话落下,她又看他镣铐一眼,起身走上前来,在原本的席案一处坐下。
认真听他讲解布局。
途中,两人皆蹙了下眉,原是听到外院苏恪的声音。
江见月道,“去请翁主离开,就说朕在休憩,让她勿扰。”
苏彦没有多言,继续讲解,一炷香后结束。
江见月面露喜色。
道是果然好计,如此荆州之战有所缓减,两万将士有望见天日,回去便立时让章继细化。
她说着话,眉间微蹙了下,低眉看肚子,似在用眼神同孩子说话。
苏彦隔案看她,见她鬓边尚有薄汗。她走后的这段时日,他看让三千卫从前头讲经堂送来不少妇人妊娠的书卷。
知道了妇人孕中燥热,但有些底子弱的,乃内里虚寒,外头生汗,甚是难受。
“是不是很难受?”他问。
江见月掀起眼皮看他,“还好。”
回宫这段时日里,齐若明说苏彦欲看她脉案,女医奉说苏彦私下问过她身子情况。夷安说,苏相还是关心你的。
江见月没有否认。
她是大魏的君主,他是辅君的重臣,关心是他为臣的职责。他从来如此。
但其实和她本身,没有多少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