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恶鬼之疫(第4/6页)

“不对!你说得不对,他是为了他自己!是他在最后一刻选择了懦弱、选择了退缩、选择了一了百了的解脱,那些随他出生入死的黑月士兵才会白白牺牲。他怎配说这些话?他不配,他不配……”

狄墨陷入了疯狂的否认与诋毁。

他不再与面前之人对视,而是垂头望向脚下。他已经很久没有低下头了,也许久没有这般盯着自己的影子瞧了,而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影子是那样陌生,怎么瞧形状都那样丑陋。

“黑月二字的重量他比你更懂,每一个兵、每一名将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做出这般决定,他如何能不痛苦?他如何能不煎熬?!邱月白已经死了,他成为邱偃之后的每一天都在地狱中度过!”

“邱月白已死,闻笛默亦没有独活!”

狄墨双目布满血丝,声嘶力竭说出那一句后,便咳出一口黑血来。他的瞳孔因绝望和愤怒而扩张开来,视野因咳喘而震颤。恍惚间,四周灯影随之晃动起来,他又回到了那可怕的深山黑水中、回到了二十二年前的那片地狱血海。

“你没亲身经历过,你不会知晓那种绝望……”

黑水瘴气无边无际,各营每日都有无数人死去,发了疯的士兵彻夜不停地吼叫,垂死之人口中常常默念:恶鬼疫,恶鬼疫……

恶鬼之疫,染病者无一不堕落成恶鬼,所到之处皆沦为地狱。

邱陵走近前来,第一次认真仔细地端详起面前之人的容貌。

其实褪去了那些骇人的身份、可怖的过往,面前之人不过只是个半条腿迈进坟墓、病病歪歪的中年男人罢了。

“但战火早已平息。如今地狱不在居巢,而在这里。在你一手创立的天下第一庄。”

是吗?那场大火真的已经熄灭了吗?那为何他仍觉得自己日日生活在那地狱之中?

狄墨的背脊再次弯折了回去。这一回,它们似乎再也回不到原本的位置了,那具身体像是抽了气的皮筏子塌缩成一小团,就连那些影子也随之变淡了。

灾难早已结束,但另一场疫病在他心底扎根,使他堕落成为恶鬼,在阴暗角落残喘至今。

可是……最开始的时候,他也不是如今这副模样的啊。

这世界本就是被一分为二、阴阳各半的,光明处挤不下所有人,若想维系住平衡、避免颠倒崩坏,需要有人始终在黑暗处坚守。

虽然,那人也未必是心甘情愿的。

他还记得二十岁那年从那内侍官手中接过委任密诏时的种种,他双耳听着“圣音”,嘴上叩谢“恩泽”,眼睛恭敬克己地盯着手中那代表督监身份的腰牌,心下想得却是:那描着金色兽纹的腰牌实在是难看得紧。

然而对于权力二字来说,好不好看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他将那它握在手中的时候,才第一次明白了掌控这件事的趣味所在。

他开始成为暗处的一团影、风吹不散的一抹阴云、冥车开道时响起的一串铃音,没有人喜欢见到他,却无论走到何处也避不开他。

他游走各地,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也越发熟悉将形形色色的人捏在手心的方法。经他之手亦或间接因他而死之人不计其数,那些人大都与他并无仇怨,他却总能以最冷酷的姿态做出抉择。他所处的位置将他变成了那样一个人。在某个时刻的某个地点,本就会发生那样的事,若他不去做,也会有旁人去做。与其将刀剑递到旁人手中,不如亲自成为执刀之人。

手起刀落,守好位置,他就永远不会失手。直到他二十六岁那年。

帝王亲召,要他暗中行使监察职责,探听黑月动向。他改头换姓、隐藏身份,以别将的身份进入了黑月军,却在那里遇见了他此生挚友。

他的身世塑造了他敏感多疑、阴晴不定的性子,那位黑月领将却生性豁达、喜爱结交,尽管身在行伍之中,身边却跟着江湖刀客、云游方士。他将那三人定义为“乌合之众”,白日里对他们笑脸相迎,入夜后便拿出自己的监察密奏书写罗列他们的罪行,等待着将他们一网打尽的那一天,就像他已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然而他的密奏直到最后也没有送出去。

他犯了人生中最大的一个错误。他走近了那三个人,或者说,是那三个人走近了他。他记不清那是第几次回营,或是第几次面对敌袭,亦或是在贼境险地死里逃生。他像一道被释放的烽烟、一只被打翻在地的火盆,烧灼了二十余载的那团火星顷刻间泼洒一地,再也无法收拾起自己的心。

他只有那一颗心,给出过一次便再也收不回。

他本是捂不热的寒冰玄铁,却热烈地为“黑月”二字献上了自己的一切,甚至连养父家族冶铁的秘密也毫不犹豫地拱手呈上。第一副黑月甲诞生的那天,他们痛饮达旦、夜话难寐,纷纷剖出各自心底最稚拙的愿望。劣酒在他的胸腹烧灼,冬月的风吹掀了营帐,他大口喘着气,看着雪花落入眼中,只觉得先前那些幽暗岁月里的自己从未真正活过。能与青山、野鹤、月光为伴,他愿做长夜里的寒星亦或只做一粒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