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火狐狸(第5/7页)

杨急儿怡然自得地坐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榆树下,舒展着满脸褶子,抬起松弛肿胀的眼皮,一边观望他们,一边含含混混地哼着他的乞食歌。这个被炸掉了双腿的老人,是怎样忍受着痛苦一点点地磨擦着地面来到围子村的,张不三闭眼一想,就觉得心里有一种骇人的惊悸。杨急儿是来讨饭的,除了张不三谁都这样认为。老榆树抖动浑身苍绿如墨的叶子和老人一起浑浊地歌唱,树叶摇下来,被风吹向他身后,就像砭人肌骨的雪片须臾消融在了暖地上。它身后是崖头,是一道不深也不浅的沟壑。被烧毁的场房前,有人开始大声诅咒老天爷。张不三当然不认为火是老天爷放的,但如果不埋怨老天爷又要埋怨谁呢?这是习惯。突然有人冒出一句很不得体的话来:“关老天爷的啥事,不是人放的才怪哩。”

“谁?你不知道就别胡说。”张不三道。

“我知道,我知道。”一个嫩声嫩气的声音响起来。多么英雄的举动,有人放火时竟然被他瞅见了。他很得意,明白自己的话会引来什么样的效果。所有人的眼光都对准了他。他俨然成了一个了不起的中心人物,而且是在大人堆里。

“拴锁,不准胡说。”张不三厉声喝斥。

孩子神气活现地摇摇头:“我没胡说。我就是看见了。”

“谁?”一个收购人员跳到他跟前问。

他黑亮的眼仁滴溜溜一转,飞快地跑向老榆树。人们紧跟着围过去。

“就是这个阿爷。”

“拴锁,你看见的不是他。”

孩子有些发愣,吃惊父亲为什么不让自己说实话。

“你看见他走进了场房?”收购人员蹲下,扳着他的肩膀问。

孩子摇头,望望父亲。张不三也在摇头,示意儿子赶快闭嘴。

“他没走进场房,咋放火?”收购人员又道。

孩子以为人们不相信自己,着急地说:“他把一个瓶子扔进了窗户,就响了……”

张不三瞪起血红的眼,往昔的残忍冷酷,丢失在古金场的野性精神霎时回来,灌满了他的每一条血管。他握紧了拳头,血管在手背上鼓胀着就要爆炸。他面前的儿子一直困惑着。

有人扑向杨急儿,撕开他的沉甸甸的棉袄,发现他腰际裹了一圈酒瓶,瓶子里是白色的炸药。杨急儿神态坦然,漠视着面前的人,含混不清地唱着歌:

【蓝茵茵的绸子红红的绢,

当了吃粮人扯你的卵。】

怒不可遏的收购人员一把拉歪了老人的身子,抬脚就踢:“你为啥要放火?说!”

“打!往死里打!”

同仇敌忾的人群里有个闯过金场的农民大声助威。

许多人按捺不住地动手了。拳打脚踢的声音和杨急儿的惨叫让张不三浑身战栗。他还从来没有为观看打人而战栗过。他禁不住喊一声:“别打了。”但这声音却被收购人员狂暴的质问冲撞得失去了作用。

“县城里的火一定也是你放的,说,是不是?狗日的你知道不知道,你一把火烧了多少?几百万呐!”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踢打老人的拳脚更多更有力。

张不三紧紧地咬住了牙关。他恨自己,恨儿子,恨面前这些满脸都是嗜血欲望的人,也恨此刻处于弱者地位却无法叫人同情的杨急儿。总之,一瞬间他发现世界上的事情没有他不恨的。他曾经就带着这种恨做了半辈子坏人,他残害过无辜,也有过以牙还牙的举动。如今一切都了结了,包括他家和杨急儿的世仇。他远远地抛开了古金场,抛开了欲望,他想变一变:像个最普通的庄稼汉,安安分分地居家过日子。可眼前的事实却让他大失所望:他变了,儿子却没变。儿子好的没学会,首先学会的是告密。是的,即使杨急儿该杀该砍,那也不应该由自己的儿子来引发。儿子的坏就是自己的坏。他发现他无力改变自己,那迟来的慈悲和温情又很快远去,像黄金台上骨殖堆里那蓝幽幽的磷斑,稍纵即逝了。

人们把杨急儿抬了起来,齐声喊叫“一二三”。忽一下杨急儿升空了,又忽一下朝老榆树后面落去。他那像一座土丘一样的身体在崖头上弹了一下,便歪歪地滚下了沟壑。一会,从沟底传来一声肉体粉碎的轰响。张不三跳过去,站到崖头上朝下看。惨白的烟尘飘浮在虚空之中,他什么也看不见,越是看不见就越想看,身体前倾,脖子伸得老长,像要带动双腿扑向沟底。儿子害怕了。他想不到自己的话会引来这样一个惊心动魄的场面。他似乎担心人们也会将自己抬起来,响亮舒畅地喊着“一二三”,甩几下然后抛进那个莫名的恐怖世界。他过去抱住了父亲的腿。父亲高声叫骂:

“畜生!我要你这没长进的畜生干啥?日你妈的杀人犯,要报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