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爵亚瑟·萨维尔的罪行(第4/13页)
这一切简直太邪门,太邪恶了!是不是他手上写着什么,那些字符他自己看不懂,另一个人却能破解,写着什么罪孽可怕的秘密,什么罪行血红的印记?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劫难逃?难道我们真的和棋子没有两样,任由一个看不见的力摆弄?和陶胎没有两样,人家爱怎么捏就怎么捏,荣辱全由别人说了算?他的理智不肯就范,可又觉得有个什么悲剧正悬在自己头上,他是突然间被叫来肩负一个不堪忍受的重担。演员就真幸运,可以自己选演悲剧,或者演喜剧,可以挑要么受苦,要么作乐,要么笑要么哭。但人世间就是另一回事了。男男女女大都被迫要演一个自己不配的角色。我们的配角盖登思代恩为我们演主角哈姆雷特,而我们的哈姆雷特们却得像《亨利四世》中的哈尔王子那样插科打诨。世界是个戏台,可戏班子的人没选好。
突然间普杰斯先生走进房来。看到亚瑟勋爵他吓了一跳,粗糙的胖脸变得青里透黄。两人对望着,一时无语。
“公爵夫人忘了一只手套在这儿,亚瑟勋爵,要我来替她取,”普杰斯先生终于开口了,“啊,看到在沙发上了!晚安。”
“普杰斯先生,我要问你一件事,你必须实话实说地回答我。”
“再找个时间吧,亚瑟勋爵,公爵夫人正急着呢,我得赶紧走。”
“你不能走。公爵夫人不急的。”
“不能让夫人们等啊,亚瑟勋爵,”普杰斯先生说道,幽幽地微笑着,“女人家容易动气的。”
亚瑟勋爵噘起他那宛如精雕而成的双唇,露出一副恼怒的不屑神情。可怜的公爵夫人此刻对他来说是微不足道。只见他跨过房间走到普杰斯先生这边,伸出手来。
“告诉我你刚才看到了什么,”他说,“告诉我实话。我必须知道。我不是小孩。”
普杰斯先生的眼睛在金边眼镜后眨巴着,不安地两只脚换着站,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闪闪的表链。
“您怎么会想到我在您手相中看到了什么没跟您说,亚瑟勋爵?”
“我知道你看到东西了,告诉我是什么。我付你钱。我给你张一百镑的支票。”
绿眼睛闪了一会儿,又黯淡下来了。
“金币吗?”普杰斯先生终于说话了,声音很低。
“当然了。我明天给你送过去。你的俱乐部是哪家?”
“我没有俱乐部。是说目前一时还没有。我的地址是——但我还是给您名片吧。”普杰斯先生说着从马甲袋里掏出一张厚纸片,深深鞠了一躬,呈过来,亚瑟勋爵一看,读了出来:
萨第穆斯·R.普杰斯先生
专业手相师
西月街103a号
“我营业时间是十点到四点,”普杰斯先生机械地低声说,“全家看相有优惠。”
“快点。”亚瑟勋爵嚷道,脸色煞白,手伸着。
普杰斯先生紧张地四下看了看,把厚重的门帘拉上。
“要花点时间,亚瑟勋爵,您还是坐下吧。”
“快点好不好,先生。”亚瑟勋爵又叫了一声,脚在光亮的地板上生气地跺着。
普杰斯先生微笑着,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面放大镜,用手帕小心地擦了擦。
“准备就绪。”他说。
II
十分钟后,亚瑟·萨维尔勋爵脸吓得煞白,眼神悲痛欲绝,冲出本廷克,从大大的条纹遮雨篷底下站着的一班身着皮衣的男仆中硬挤过去,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天冷得不得了,广场四周的煤气灯在刺骨的夜风中摇曳闪烁,可他的手却热得发烫,额头火烧火燎的。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简直像个醉汉。一个警察觉得奇怪,盯着他走过去,有个乞丐从门洞里蹭出来本想讨点什么,可是吓了一跳,看到了一个比自己更凄惨的人。他在一盏街灯前停了一下,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心里想着看到了上面沾的血迹,不禁嘴唇颤抖,微弱地叫了一声。
谋杀!手相师看到的是,谋杀!这幽幽寒夜似乎都知道了。冷风凛冽,在他耳畔呼号着这个声音,长街萧瑟,每个角落里都充斥着这个暗影。谋杀,在栋栋楼房顶上朝着他狞笑。
他先是来到了海德公园,似乎迷上了那里阴沉沉的树林。他软嗒嗒地倚在栏杆上,把头靠在湿湿的金属杆上冰着,听着树林间瑟瑟簌簌的静寂。“谋杀!谋杀!”他不断念叨着,好像念着念着这个词听起来就不会那么恐怖了。听到自己的声音他浑身颤栗,可几乎又希望回音之神能听到,把沉睡的城市从梦中唤醒。他感到一股疯狂的欲望,想随便叫住哪个路人,将一切和盘托出。
接着他漫无目的地穿过牛津街,走进旁边邋遢的窄巷中。两个女人,浓妆艳抹的,见他走过去冲着他挤眉弄眼。从一处暗黑的院子里传出打骂声,紧接着是凄厉的尖叫声,他看到蜷缩在一道潮湿的门前台阶上,有几个因贫穷衰老而佝偻扭曲的身影。一股莫名的怜悯涌上心头:这些罪孽与苦难的孩子是否命定无翻身之日,正如自己那样?他们,是否也像自己,不过是一出惊天大恐怖剧中的小傀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