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你会亲身感受到的
二月,严寒囚禁了萨拉热窝这块盆地,我每天上学都要全副武装。从大街小巷穿行而过,就像正在穿越西伯利亚的冻土地带。我是从父亲布拉措·卡莱姆的故事中了解到苏联的冬天的;我的母亲阿兹拉·卡莱姆将冬天视为猛兽,而父亲,对地图上这个遥远的地方毫不掩饰自己的激情。为了不让这头猛兽冻僵我的双手,我只好不断朝着手吹热气。一说起我父亲,我就浑身暖和起来了:这个波黑共和国RS执行委员会的成员,紧紧抓住散热器不放,因渴望看到西伯利亚而激动不安。而我,我的愿望却是把自己变成一颗李子、一只梨、一个苹果,或者至少,变成一枚樱桃。如果我是一只梨,掉落到草丛中,让我饱受痛苦的东西就与我再无半点瓜葛,我便能够摆脱寒冬的噩梦,而且一旦生存条件有所改善,我便会静静地恢复生机——这愿望如果真能实现该有多好啊!
“气温骤降,温度计里的水银柱停在零下33摄氏度的位置。毋庸置疑,我们正经历着近六十年来最严酷的寒冬!这里是波黑共和国水文气象研究所的武科·泽塞维奇……您刚刚听到的是萨拉热窝电台的早间天气预报……亲爱的听众朋友们,现在是1971年2月3日7点15分,祝大家一天愉快……接下来请收听广播节目《欢乐圆舞曲》……大家一起跳舞吧!”
因为气温下降,我的穿着变得复杂起来,床褥也堆得厚厚的,一层叠一层,就像世上的困难一样。电台里的播音员说政治环境不会很快恢复正常。尽管对政治心存怀疑,阿兹拉还是对报纸和广播里所说的深信不疑。但这里,我忽略了什么事情:我想让她注意到“堆”和“叠”并不一样,可她反手就把我驳回了。
“问题堆在一起!而困难是叠在一起的,就像叠纸盒一样。”我坚持说。
“你呀……想教训别人?你还太年轻啦!”
我只好闭嘴。十三岁,不是争辩的年纪。我还太小!
父亲的脸在剃须泡沫下消失了。他面朝镜子,用獾毛刷扫过两颊,但在我眼里,这么做毫无意义。他只穿了三角内裤和紧身背心,毫不怕冷。母亲是家里第一个起床的,早已穿好衣服,正喝着咖啡。她继续头一天的讨论:
“我们学院里要加薪了。”她说道。
“太好了!”
“所有人的工资都要上调!那你们呢?”
“波黑RS执行委员会例外。”
“你们也在预算里了。你们的工资也会上调的。”
“我们?不会的。”
“会的!你是想向我隐瞒你赚多少钱吗?”
“什么?向你隐瞒……”
“那么,告诉我,你赚多少?”
“够了。”
“看吧……你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没有的事儿!”
我父亲走向他的妻子,亲吻她,脸上还留着一小团泡沫。只是轻轻一吻,工资的事儿就被阿兹拉抛到九霄云外:
“要是你们那些粗人能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就好了!”
“我们这些粗人?你说的是谁啊,亲爱的?”
“你们执行委员会的头头儿们。”
“你是说我也是,我也是个粗人?”
“当然不是!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又不归你管!”
他停止刮胡子的动作,把脑袋旋转360度,终于让我母亲心情愉快起来。
“赶紧停下,傻瓜!你会弄疼自己的!你要跟委员会主席说气温都降到零下30摄氏度以下了,好吧?还有,孩子们会冻坏的!”
波黑共和国并没有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可阿兹拉毫不犹豫。于是,我的长裤里面,除了必须要的衬裤之外,又加了一条厚厚的绒裤!又堆了一层!或者,像她说的那样,又叠了一层。
在楼道里,我站在一面大镜子前仔细打量着自己,转过身去,又转回身来,可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没什么差别。看着歪扭的两条腿,我心酸地得出结论:它们可能永远也不会变直了。在我那双细长的竹竿腿和下颌未脱落的乳牙之间,是不是有着某种联系呢?我龇起牙,又斜眼看看自己的两条腿。
“这是一场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当年拿破仑和希特勒被困在俄罗斯的时候,也正是遇到了这样的寒流。”父亲说完,往两颊涂满剃须泡沫。
“布拉措……求你啦!说天气能不能不掺和政治啊?”阿兹拉一边穿鞋子一边反驳道。
“我可没跟你谈政治,”父亲一边扎领带一边强调,“我跟你说的是事实。”
“事实……什么事实?!”母亲一边穿大衣,一边吃惊地问。
“波黑共和国水文气象研究所的武科·泽塞维奇的官方天气预报啊。”
“可我好像没听见武科在天气预报里提到希特勒和拿破仑啊!”
严峻的天气状况就像从井中拉出水桶的手,从我的脑袋里扯出来一些不同寻常的问题。其中一些在我看来属于纯哲学范畴。从学校回来的路上,一连串问题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是谁?我是什么?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把这些问题一股脑儿抛给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