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里的房间(第5/8页)
“没脸见你们。”
“对不起,就当作我已经死了吧。”
父亲只是托都筑带回来这两句话。
如果怕家里人找上门来,可以搬走,但父亲似乎仍旧住在莺谷那个老地方。一起生活的女人开的佃煮屋就在那附近不远。
那大概是父亲离家出走半年后的事了。
桃子抱着去找父亲当面谈判的决心,瞒着都筑,一个人去了莺谷。
将近黄昏,正要转过车站前的大路,桃子迎面碰见了父亲。
父亲抱着购物筐,从一家小超市出来。
桃子呆立原地,在她面前,穿着运动衫的父亲也停下脚步。旧成蜜糖色的购物藤筐里,探出葱和厕纸。
以前,父亲在家里的时候,连自己的内裤都没有自己买过。桃子差点跳起来,拉过购物筐。
“我来拿。”
父亲不肯递给她。眼睛里像是快要哭出来,脸上却木木的,紧紧抱住购物筐。他甩开桃子,无视正在变红的交通信号灯,跑过人行横道。大路中央,他落下了一只拖鞋,但没有回头捡。
拖鞋是胭脂色的女式拖鞋。
眼见那只拖鞋被两三辆车卷到轮下,桃子才迈开脚步。
在莺谷站前,她往都筑的公司打了电话,把他叫出来。桃子主动给他打电话,以前没有,后来也没有,只有这一回。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和都筑两人一起喝酒。
以前他们都是在咖啡馆喝咖啡。从那天晚上起,都筑会请她吃饭、喝酒。不仅是喝酒,那天晚上,她也第一次在都筑面前流下了眼泪。
“爸爸,找到工作了吗?”
“说是去了一家灭火器公司,应该是假的。”
也就是说,靠那个女人养着。
桃子觉得,父亲不会再回来了。被女儿看见自己那副样子,除非自己身体最后不行了,是不可能回来了。
“我做错了。”
“没有那回事,桃子小姐总是正确的。”
“但是,好像事与愿违,我做了这种事以后。”
都筑笑了,桃子也跟着笑了。她笑着笑着,眼前浮现出弓着背踩着缝纫机的母亲的身影,大颗眼泪像太阳雨一样掉落下来。
一旦暴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就轻车熟路了,以后再在他面前掉眼泪,也不觉得害羞了。每个月她都期待着跟他见一次面,在他面前流流眼泪。
坐在都筑面前,她就感到自己心情柔和下来,卸下了坚固的盔甲。这时,她不再是抱着必败的觉悟坚守城堡的勇敢军官,带着帮不上忙的狗、猴子、野鸡一起对抗鬼退治的桃太郎,可以变回一个没用的恨嫁女子。
“喜欢什么就点什么。”
知道桃子的工资要供养家庭,都筑总是自掏腰包请客。
“看起来过得还不错。到这地步了,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桃子点点头,关于这件事,他们已经无话可说了。
“之前提的那件事,怎么样了?有个做翻译的男人约你。”
“那……那件事就不提了。我不合适,有更合适他的女孩,我介绍给他了。正好手里有两张比赛的门票,就转手给他们了。”
“怎么,又撮合别人了?”
“这样更好,这方面我很有天赋。只要是我撮合的,中间就算有波折,最后也都进展顺利。”
都筑不作声,往桃子杯里续上啤酒。
这个人什么都看在眼里。自己拖着沉重的负担,如果因此最后落个悲惨下场,还不如一开始就躲开。她这样告诫自己,表面上故作轻松,慢慢地自己也深信不疑了。
“因为桃子条件一般才不行啊。”
“什么意思?”
“如果是绝世大美人,不管小桃怎么逃,就算后面老爸追着要杀人,男人也紧追不舍。”
“那倒也是。”
“如果真的相貌丑陋,就会更低声下气,用尽心计。小桃这种普通人,最后最难办。”
被他说中了,桃子咧开嘴巴大笑起来。
普通人,都筑也算是个普通人。
不管是外表、才能,还是钱财,都再平凡不过。
“都筑先生,有过外号吗?”
“没有,从小就没有。”
“还真无聊。”
“有外号的人还是少数。高峰时间的电车上看一看,抓着手环晃来晃去的,都是看上去连外号都没有的上班族。”
“说起来,我家——”
桃子差点说出“爸爸”两个字,又改了口。
“家里人也都没有外号。”
她给都筑斟了一杯酒,若无其事地问道:“都筑先生的太太,有外号吗?”
“也没有。”
没有外号的平凡妻子,没有外号的两个平凡孩子,普通的商品房。三年间,把都筑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大概可以得出这样一幅图画。
“只有小桃你有外号。”
“桃太郎?”
“越来越合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