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第6/10页)

更新了一百次,海床和海洋就将要消失,陆地将聚在一起或被拉扯开来,新的海洋将形成,世界的面容将发生变化。

在你旅行的一秒钟之内,简单的生命形态诞生了,然后死亡了。在毫微秒内,原子进行了交换。化学反应发生的时间更短。

人类在这一切当中的某个地方。

而 Yrr,高于这一切。

具有意识的海洋。

你绕着这个世界旅行了一圈,看到过去的它,也看到现在的它。你成为这无尽循环的一部分,它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只有变化和继续。自从它诞生以来,这颗星球就不断地改变。每个有机体都是它的网的一部分,这网覆盖着它的表面,以食物链的网络将所有生命连结起来,谁也逃不开。简单的生物靠着复杂的生命形态生存下去,许多有机物永远消失了,另一些进化了,有些一直留着,并将永远住在这颗星球上,直到被太阳吞没。

人类在这一切当中的某个地方。

而 Yrr,在这一切当中无所不在。

你能看到什么?

你能看到什么?

韦弗觉得很累,累得要命,好像她已经旅行了好多年。一颗疲累的小小微粒,悲伤且孤独。

“妈妈?爸爸?”

她不得不强迫自己盯着屏幕。

舱压,正常。氧气,正常。

倾斜度:零。

零?

深飞是水平的。她愣住了。霎时又清醒过来。速率器也显示零。

深度:3466 米。

周围一片黝黑。

潜水艇不再下沉了。它已经抵达格陵兰盆地的底部。

她几乎不敢看表,怕会在那上面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或许表会告诉她,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个小时,而她没有足够的氧气返回海面。但数字在数字显示器上平静地闪烁着,显示她才潜入海中三十五分钟。所以她没有暂时性失忆。她只是想不起来何时着陆,虽然她一切都操作正确。螺旋桨停止了,系统正常运作。现在她可以回家了。

紧接着,事情发生了。

一开始,韦弗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她看到远方有道蓝色的微光。那道幻影盘旋、升起,仿佛一阵深蓝色的灰尘从一只巨大的手掌上吹落,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是一闪,这回更近,面积更大。它没有消失,而是成弧状朝上移动,掠过了船,韦弗不得不抬头向上看。她看到的东西让她联想到一朵广阔的云。她说不出那云有多远、多大,但却让她觉得她到达了遥远的银河系边缘,而不是海底。

那蓝色开始变得模糊。有一会儿,她觉得它会变得更微弱,但她马上就醒悟那只是幻觉,因为这团云融入了更大的一朵云,并缓缓朝着船降落。

她突然明白了,如果她想把鲁宾丢出去,她就不能停在海床上。

她倾斜侧翼,发动螺旋桨。深飞贴着海底擦过,卷起沉积物,升了起来。闪电亮起,韦弗看到 Yrr 正在结合。

庞大无比的群。

四面八方都有蓝色白色的光线靠近。深飞此时被结合的云团吞了进去。韦弗知道,胶状物能缩成一种弹性特强的组织。她宁可不去想,若单细胞生物的肌肉紧紧包住她的潜水艇,会发生什么事。她眼前掠过拳头挤碎生蛋的画面。

她在海床上方十米。

这应该够了。

就是现在。

手指一按,就解决了一切。只要一不小心,只要手指因为紧张或害怕而发抖,开错了密闭舱,她转眼就会死去。在 3500 米的海底,压力为 385 个大气压。她的身体不见得会变形,但她肯定会丧失生命。

不过韦弗打开了正确的密闭舱。

在她的身旁,副驾驶舱的盖子直直向上升起,空气爆炸似地喷出,将鲁宾的身躯抬起了,推出了密闭舱。在舱盖打开的情况下,韦弗几乎无法操纵潜水艇,但她朝向前方加速,然后突然往下,终于将鲁宾弹射出去。他成了道黑影,漂在移近的光线前。不友善的环境压破了他的肌肉和器官、挤爆他的头颅、扯开他的骨头,将他的体液挤了出来。

光线无所不在。

鲁宾旋转的身躯被胶状物抓住,被丢向逃跑的潜水艇。那生物也从两侧袭来,同时从四面八方,从上面和下面。它将自己推向潜水艇,紧紧裹着鲁宾,固定住,韦弗吓得大叫……

船自由了。

Yrr 撤走了,速度几乎和冲来时一样快。它远远地撤退了。假如有任何人类的情绪可以大致用来形容群的反应,那就是:惊慌。

韦弗知道自己在哭泣。

蓝色的光线仍包围着她。朦胧的光线急速蹿过巨大的胶状物,它像堵巨大无比的堡垒包围着船,延伸到她视线的尽头。她转过头,盯着鲁宾破碎的脸,仪表板上有朦胧的灯光照着他。他被收缩的胶状物压在圆顶上,黑暗的眼窝盯着潜水艇里面。他的眼球被水压碎了,黑色的液体渗出,然后死者的遗体慢慢漂开,进入黑暗里。他又成了一道影子,映在发亮的背景前,身躯旋转着,动作诡异,有如在异教的众神前献演一场笨拙、极其缓慢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