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第5/10页)
冷静。你得保持冷静。
一颗微粒不会问还要多久时间。微粒只是移动或停下。它顺着造物的节奏,是万物顺从的仆人。这种执着的妄想是人类所独有的,人类有种终将招致毁灭的企图,想和自身的自然天性对抗,想将生存的时光独立框起来。Yrr 对时间不感兴趣。打从细胞生出的那一刻起,它们的染色体里就装着时间。一切都在这儿:两亿年前,海洋板块和庞大的陆地结合,那就是今天的北美;6500 万年前,格陵兰岛开始漂离欧洲;3600 万年前,大西洋的地形特征已经成形,而西班牙还离非洲很远;接着,2000 万年前,隔断北冰洋和大西洋的海底山脊往下沉,低到两座海洋足以交换彼此的水,而你也可以从格陵兰盆地一路南行,经过非洲,最后抵达南极。
你航向南极环极流,那是洋流的调车场,然后前往永不止息的海水循环。
你从寒冷出发,进入寒冷。
你或许仅是一颗微粒,但你也是一片浩瀚水域的一分子,那儿的水量足足比亚马孙河大八十倍以上。
你在海床上方流动,穿越赤道,经过南大西洋海底盆地,然后抵达南美洲最南角。在这儿,你的流动变得平稳安静。但离开合恩角之后,你进入了汹涌的漩涡。你踉跄着,跳跃着,被拉进一场暴动中,那暴乱就像胜利大道周围在中午用餐时间的交通状况,只是大上许多。南极环极流由西向东绕着这块白色大陆,像个巨大的搅拌器,运送、调度着世上所有的水。这不断绕圈的水流从不停歇,从不碰撞陆地。它不停地追逐自己。它带着八百条亚马孙河的水,将地球上的水都吸到体内,把洋流撕扯开来,然后再把它们混在一起,抹消它们的出身和身份。就在快到南极时,它将你冲上海面,你冷得直发抖。汹涌的浪花托着你往上,直到你再度缓缓下沉,搭上了环绕着极地的巨大旋转木马。
它载着你好一会儿,又将你丢下。
你继续在 800 米的深处向北漫游。这条环状的南极洋流是地球上所有海洋的补给处。有些水流入南大西洋的中间层,另一些进入印度洋,大多数进入太平洋,包括你。你紧紧贴着南美的西侧,一路流到了赤道,在那里,信风分开了水,热带的炙热使你变得温暖。你升到海面,被拖向西边,直直进入印度尼西亚的杂乱无章中:大大小小的岛屿、洋流、漩涡、浅滩和涡流,似乎不可能找到路穿过去。愈来愈南,你被拉着,越过菲律宾,经过婆罗洲和苏拉威西之间的马六甲海峡。你舍弃拥挤的龙目海峡,向东流去,绕过帝汶,这条更好的路线将你带向印度洋广阔的海域。
现在漂向非洲。
阿拉伯海温暖的浅滩让你吸满了盐分。你沿着莫桑比克南行,你的旅伴名为厄加勒斯河。你迫不及待想回到出生的海洋,所以愈流愈快,投入一场夺去许多水手生命的冒险中。你到达好望角,然后被丢了出来。有太多洋流在这里汇聚。南极星型广场星期五下午的大塞车已经近在眼前。不管你多么使劲,都无法前进一步。最后你离开主洋流,和其他微粒一起形成一道涡流,最后,你终于到达南大西洋。你和同类随着赤道洋流向西漂去,在巨大的涡流里旋转着,经过巴西和委内瑞拉,直到抵达佛罗里达,然后环状的水被强行分开了。
你来到了加勒比海,墨西哥湾流诞生地。你吸足了热带的阳光,开始北上前往纽芬兰,继续朝向冰岛,骄傲地漂在海面上,慷慨地将你的温暖分给欧洲,好像你有无穷无尽的热量似的。你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变冷了。北大西洋的水蒸发了,把盐分留给你,你变重了,前所未有的重。突然间,你发现自己回到了格陵兰盆地,你旅程的出发处。
你已经旅行了一千年。
自从 300 万年前巴拿马地峡将太平洋和大西洋切开之后,水的微粒就走这条路。只有大陆的漂移才能影响这巨大的海洋输送带——我们曾如此推测。但现在,人类使气候失去了平衡。当两边阵营还在争论全球暖化会不会导致极冠融化,或使墨西哥湾暖流停下时,洋流已经停了下来。Yrr 拦下了它。它们拦下了微粒的旅行,终结了欧洲的温暖,它们对自命为上帝拣选之物种的未来喊停。一旦墨西哥湾暖流停了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它们一清二楚,它们完全不像它们的敌人,后者从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何等后果,而未来会怎样,他们也无法想象,因为他们的基因里没什么回忆,他们无法看透在创造的逻辑上,结束即是开始,而开始同时也是结束。
一千年,小微粒。超过了十代人,而你绕了这世界一圈。
经过一千趟这种旅行,海床就将彻底更新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