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月 3 日(第7/26页)
斯通并不是个表演人才,他想到,在他们行动之前或之后,所有伟大的探险家都说过某句伟大的话——一句听起来了不起的话。例如“这是我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诸如此类的。真是太棒了,他们事先当然要求阿姆斯特朗说得好像是他自己想到似的,不过无所谓。我来、我看、我征服,这样也不坏。尤利乌斯·恺撒。哥伦布说过什么没有?潜入 12000 米深海的雅克·皮卡尔呢?
他努力回想着。什么也想不起来。
但不必什么都自己发明。波尔曼有关载人下潜的那番令人深思的言论听起来也不错。斯通轻咳一声。
“我们当然可以派一台机器人下去,”他总结说道,“但那是两码事。我见过许多机器人的录像纪录,都是很出色的资料。”还有呢?对了:“自己坐在里面,自己下去,这种三维效果—那是无法想象的。那是没法比的。还有……它确实带给我们更好的……呃……更好的……理解,……能看到下面发生了什么事……嗯,以及我们能做什么。”最后那句话变得很卑微。
“阿门。”阿尔班在背后低声说道。
斯通转过身,爬到潜水艇下,从孔里钻进去。驾驶员向他伸出手来,但斯通不理会他的帮助。他直起身,坐下来。有点像坐在一架直升机里,或者是在迪士尼的高科技玩具里。最奇怪的是那种仍旧像先前一样在外面的感觉,只有甲板上的噪音不再往耳朵里钻了。数厘米厚的丙烯酸球,严密封闭,什么也进不来。
“需要我向你说明什么吗?”埃迪客气地问道。
“不用。”
埃迪事先已经对他进行过培训。他用他特有的平静方式做得很彻底。斯通瞟了他们面前的计算机操纵台一眼。他的右手滑过椅子右侧的操作设备。摄影师在外面一个劲地拍照,另一个在录像。
“好极了”,埃迪说道,“那就开始享受吧。”
船身一颤。他们突然漂浮在甲板上方,正缓缓地滑开。身下可以看到起伏的水面,风浪相当大。有一会儿他们一动不动地悬浮在那里,望着托瓦森号的船尾。阿尔班竖着大拇指,举起手。斯通朝他点了点头。接下来的几小时,他们只能靠水下通信系统联系。没有光纤缆绳连着潜水艇和母船,除了声波之外什么也没有。只要悬臂松开,他们就只能完全靠自己了。斯通的胃开始蠕动起来。
又一下震动。缆绳脱开时,他们头顶传来哐当一声。潜水艇落下去,随即被一个波浪抬起,然后,埃迪开始在水箱灌水,海水咕咕地涌进桶里。深海海盗像块石头一样开始下沉,每分钟下沉 30 厘米左右。斯通两眼盯着外面。除了电力槽的两枚指示灯,所有的灯光都关闭了。这是为了节省电力,他们在下面需要足够的电。
几乎看不到鱼类。下降到 100 米后,大海的深蓝色变得更深了,成为丝绒般的黑暗。
外面有什么像爆竹似地闪光。先是一下,后来四周到处都在闪光。
“发光水母,”埃迪说道,“是不是很美?”
斯通被吸引住了。他已经下潜过几回,但还没有坐深海海盗下潜过。
确实,他们和大海之间好像什么分隔也没有。就连操纵台上红色的控制灯和操纵仪器似乎也想加入舱外游过的、一群群发着磷光的小生物。想到他的工厂将竖立在这个陌生的宇宙里,他突然觉得无比荒唐,差点儿笑出声来。我是这个专案的倡议人,他想道。难道我应该老是坐在办公桌旁,乃至我自己都无法想象现实是什么样子吗?
他尽量伸直双腿。潜艇继续下沉,他们很少交谈。随着深度增加,艇内的温度也在下降,但不至于令人感到不舒服。比起下潜到 6000 米深的阿尔文号、米尔型或深海号这些潜水艇,深海海盗调节舱内的温度系统算得上是奢侈了。为预防起见,斯通穿上了厚袜子——在潜水艇里不允许穿鞋,以防脚不小心踩坏仪器——和一件暖和的羊绒衫。他身旁的埃迪显得轻松和专注。喇叭里不时传来噪声,托瓦森号上的技术人员在进行检查呼叫。话能听懂,但声音变形了,因为那些声波同水下的数千种其他声响混在一起。
他们一直向下。二十五分钟后,埃迪打开声呐。舱内充满轻微的呼呼声和喀喀声,还有电流的嗡呜声。
他们正在接近海底。
“准备好爆米花和可乐,”埃迪说道,“电影要放映了。”
他打开艇外的探照灯。
挪威大陆架,古尔法克斯 C
在连接直升机降落场和居住区的钢铁楼梯间最上层平台,拉尔斯·约仁森正望着钻塔。他双臂抱着栏杆,白色胡尖在风中颤抖。晴天时,这座塔似乎伸手可及,但今天它好像正逐渐远去。随着风暴即将来临,云团愈加浓厚,每个小时都变得更不真实,好像它想彻底消失,成为单纯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