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暴风雪和地狱之火(第8/9页)
我要告诉你的话,你要牢牢记住。如果你准备接过我未竞的事业,一定需要不少的学费。除了白鸟九轩街的房屋地产外,市里还有一些土地,挂在你母亲名下,在郊区还留下一点儿山林地。把这些都卖掉,大概总能维持你的生活费和学费了吧。和男叔叔是我指定他作为你的法定保护人,望你有事和他多商量。
你接替我的事业后,为了让你多少有点儿参考,我把所有的研究情况都留给你。这是我在原子弹爆炸以后,诊断治疗了大约六千个残存者,总结归纳的资料。由于驻日美军司令部以保护原子弹机密为理由,这些论文都受到压制未能在学术界发表。我相信,这对你的研究一定能助一臂之力。
夜深了,我头痛欲裂。不久,我在世上逗留的期限大概就要到了。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在我身边睡得很安稳。要是在昔日,你妈妈一定也在你的身旁。但,在这茫茫世界里,我们不在你身边。你不要悲伤,更不要感到孤单。我不想说什么我们的灵魂与你同在之类安慰你的宽心话。反正,前程总是要你自己去闯的。父母只是在一个人生命的起点这段时间里在他一旁,幼年时代自己一个人没法行动,才给于他帮助,指导他迈步。具有行走能力以后,早晚就会放开他,让他独立行走。比起世上的人来,你自己跨步,是稍微早了点儿。你现在已经有了自立的能力。且你也并不是孤单一人。以后你和男叔叔将代替我,来和你一起往前走。也许,现在我已经没有必要对你说这些了。读这封信的时候,你已经完全具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了。
做父亲的将会高兴地看到你是怎样独立生活的。
昭和二十四年四月三十日
深夜一点十三分
修平将父亲的信一字一句全都铭记在心。自从父亲去世,修平就被他父亲的弟弟秋田和男接走了。在他接到高中录取通知的这一天,和男叔叔把这封遗书交给了他。信上写着二十四年(原注:这里指昭和二十四年,即公元1949年)四月三十日,正是秋田的父亲去世前一星期左右写的。修平一直不知道父亲还给他留下了一份遗书。父亲把这封信交给秋田和男,请他在修平考进高中这一天启封。和男叔叔遵照父亲的遗愿,在身边保存了五年之久,才把信交给修平。
这是一个医生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感情,以冷静理智的文笔写的。但字里行间浸透了一个作父亲的泪水。修平读着读着,不由得热泪潸潸,不得不好几次拭去簌簌落下的泪珠。
父来尽管约束他自己,不想将个人意愿强加在孩子的身上,但作父母的又怕孩子的体内潜伏着病因,考虑到自己死后,也能尽一份力量保护孩子。
这封遗书,促使修平投考了医科大学。他和那些无拘无束、逍遥快乐的学生不同。他是抱着“为亲人复仇”的心情,立志学医的。在学医的过程中,才认识到父亲留下的研究工作是多么的了不起。父亲尽管患了原子病,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处于当局逼迫和物质匮乏的条件下,绝望中不停地战斗,还在周身疲乏无力和头痛欲裂的折磨下,竟为六千个患者进行诊断治疗。这在体力上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呀!
当初,是美国把原子弹这一巨大怪物从禁锢中释放了出来,但就连他们自己的国家也没有掌握原子病的病理。
虽然也发觉在受害中患白血病的人相当多,可是在医学理论上也没能找到这两者之间的关系。面对放射病这个称为“看不见的杀人者”,医生们完全是在暗地里摸索。这样,父亲就在这六千受害者的临床观察中,总结出《论广岛原子病患者中的白血病发病率与爆炸中心距离的关系》这一篇重要论文。顶着某种压力和学术界的偏见,有力地论证了原子病中的白血病是由于放射能的关系。骨髓中白血球急骤增加,不断诱发各种病症。父亲在这种情况下,还为病人耗尽了生命。修平由此见到了一个白衣使者的神圣事业。于是,他决心走他父亲未走完的路。
从东都大学医学系毕业以后,秋田进了日本劳灾协会。为了探索职业病的奥秘,将白血病作为自己一生的研究课题。他并不满足于闭门研究,而是一面为现在的病人治疗,同时开始攀登起陡峭得几乎无法上去的山峰,要攻克与癌症同样无法治愈的绝症——白血病。
登山的路当然一条也没有,现实生活中的患者就是前进的路标。而且有父亲留下的脚印给他引路。正当他在这茫茫的大山里摸索攀登的时候,一天,父亲为之担心的预言突然应验了。由于持续不退的低热,使秋田有些担心,抽验了自己的血液,竟发现白血球显著增加。他知道自己患了“骨髄性白血病”。并诊断他自己逗留世间的期限为“多则三年半,少则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