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暴风雪和地狱之火(第7/9页)

我在世上的日子不会太多了。眼下,生命只是依靠化学疗法拖一天算一天。不用多久,就要取消我的“保释期”了。

修平呵,我真遗憾。对这个以白血病为主要症状的可怕的“原子病”,作为一个医生竟然没法反击,而且还成为一个牺牲者落入敌手,真是撕心裂肝般地遗恨无穷。要是再让我活十年,不,五年也行,一年、一个月也好,可是……

我虽然被击败了,但并不承认自己是在鲁莽从事,报仇不成,把命也搭上了。总有一天,在我们广岛医务工作者的不屈不挠的努力下,将会把“原子病”这个强大的敌人制服。这是广岛在世的医生的义务。

修平,你将来会选择什么职业,走怎样的道路,我没有权利强制你。但是,如果你继承我的遗志,也当上医生的话,能继续同夺去你父亲生命的白血病进行斗争,作为父亲,没有比此更为高兴的了。

尽管我们齐心努力,但对“原子病”的治疗几乎是束手无策的。尤其是对危害性最大的白血病,与癌症一样,无法预防,也没有特效药可以治疗。原来这种疾病是在投原子弹前一百年左右,被人们发现的。那时是属于极少见的疾病,但在原子弹爆炸以后,大量出现了。这深为人们成重视。而治疗的方法,目前唯一只有用化学疗法来延宕垂危的生命。

关于人们受到原子弹爆炸以后造血机能破坏的机理,“我们一无所知。要解开白血病之谜,面前还横着好几道壁垒。一心想要你继承我的遗志,当个医生,也许是一个亲人的自私心理。所以,我决没有强迫你的意思,当你在读这封信——也是父亲的遗书的时候,心里一定会十分沉重吧。

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或许你也会同我一样成为一个“保释者”。想到这里,真使我不寒而栗。幸好,在原子弹爆炸的当口,你正在坚固的遮挡物后面,甚至没有受什么伤。这以后,我又对你进行了仔细的全身检查,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症状。但是,这并不能使我坦然释疑。对原爆症是不能等闲视之的,你一定会感到恐怖害怕吧。不过,下面写的更使人颤栗。你别怕,希望你有勇气读下去。

在原子弹爆炸的一瞬间,释放出三万伦这样大量的放射能(致人死亡的能量只要六百至八百伦就绰绰有余了)。这种放射能侵入人的骨髓,随时都可能伺机捣乱。再看一下白血病的发病率和原子弹爆炸距离之间的关系吧。处在爆炸中心周围二公里内的人,过了一段时期发病的,其中患慢性白血病的人占多数。你曾受到多少程度放射线的侵入,在体内积存多少,这还不知道。但,这可能决定你今后的命运。或许是我做医生的多余的担心,(但愿如此!)或许你已经到了无法阅读这封信的严重程度了。你视在终于还能看到这封信,这是有双重意义的,我非常高兴。

然而,我既是一个父亲,更是一个医生,从你当时与爆炸中心的距离和情况判断,对你今后生命的期限有多少,是无法很乐观地估计的。你也可能是个“保释者”。由于敌人的作祟,在世上,也是个行色匆匆的过客,逗留时间不会太长,而且大限一到,无法延续片刻的。我写来也感到痛苦万分,也许是过于悲观了。

面对自己的儿子,我这么个父亲、这么个医师,竟无法给你任何帮助。我虽然力量微薄,但在保释期间,竭尽全力筑起医学上的屏障,让你安居其中。倘若你在这基础上再能筑起更新的屏障,或者能找到更好的护身办法来免遭敌人杀害,我绝不想让你受原子病之苦死去。既然告诉了你这些情况,这以后的一切,全由你自己去考虑吧。但研究白血病这个课题,对一个医学界的新手来说,并不是花毕生心血会取得成功的。选上了这个课题,也许会失去当一个医生能取得成功的机会。

但是,我的修平呵,我在世之时,还想对你说些心里话。你的一生并不是一般人的一生。你本来就不属于这世上的人,只不过是在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允许你在这世上逗留的一个过客。你也没有精力像一般人那样谋取荣誉和利益。这样想就会心平气和了。

一个父亲要对唯一的儿子说这些话,使我肝肠痛断,但为了不至于使你浪费原本有限的宝贵时间,决心毫无顾忌地把真相全部告诉你。以后的一切就由你自己去选择吧。你也可以不走我所走的道路。不过,作为一个父亲期望你的是,要牢牢记住这样空前的惨剧,在一瞬间毁灭了我们的幸福和所存的一切。更悲惨的是,这还在不断残害我们,直至将来。带来这么残忍的大屠杀和灾祸的却是我们的同类,他们也无法估量到有如此惨烈的后果。为了使这巨大的灾难不再重演,有很多人在不懈地努力,不管这力量是多么微薄,希望你也能加入到这个行列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