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愿赌不服输(第7/9页)
张嘉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这人闲不住。原来你给他当秘书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我当时心里还奇怪,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姑娘,不爱花儿粉儿的,也不爱玩,专门和那帮老爷们儿抢差事干。但这也不算毛病,一个人勤快要强,哪能算是坏事?况且,你再官迷也迷不过我,那天晚上我知道我要当帮办了,差点儿乐昏过去。”
“所以……”叶春好收回了小阳伞,重新撑了开,“是我自己要赌一把,愿赌服输,也没什么可怨的。二哥,你放心,我想得开。”
这话让她说得心平气和,张嘉田听在耳中,几乎要信以为真,直到他看见她那两只手是如何紧张地握着伞柄——握得关节泛白,握得手臂哆嗦,是把毕生力气都运到了周身,拼了命地控制着表情与声音,拼了命地要做出那云淡风轻的假象。
于是他猛地怒了,又怒又恨又悲的,简直想指着她的鼻子骂人。手指蜷起来,他握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质问她:“你还对我装相?我对你一点虚情假意都没有,也不图你什么,你干什么和我这样生分?我不是雷一鸣,我不看你这张假脸子!你要是不想和我说心里话,你就别说,我这就划船靠岸,你回家去!”
此言一出,叶春好俯下身去,整个地躲进了那阳伞下。张嘉田怒视了她片刻,怀疑她还当自己是个小混混,还以为自己是要乘虚而入占她的便宜——她要真是这么想,那可真是狗眼看人低了!他堂堂的一省帮办,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他怎么就那么下三烂,非得盯着人家的老婆不放?难道她就不知道他是多么地有出息吗?他是多么地“英雄出少年”吗?
骄阳照射着他,他岿然不动,忘记了划动小船追寻阴凉。不知这样注视了那把阳伞多久,他忽然也弯下了腰:“春好?”他急了,用手去掀那深深扣下的阳伞,“春好?”
阳伞在颤,伞下的人也在颤。方才云淡风轻的、愿赌服输的叶春好,此刻在这阳伞的掩护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撕心裂肺。
她即便在撕心裂肺的时候,也能把哭声压抑到最低。一只大手从伞下伸了进来,摸索着握住了她的小手。她咬着牙,屏着息,泪水滔滔地流,苦和痛都融进了血液里,轰轰地往头脑里冲。
她愿赌,可她不服这个输。
她爱雷一鸣啊!还没爱够啊!
(四)
在一把小小的阳伞下,叶春好偷偷地大哭了一场。
阳伞上头就是烈日高天,光天化日的,没遮没挡的,她深深地埋了头,下巴抵着膝盖,哭得人也抖,伞也抖,小船也抖,世界也抖。怎么不悲?怎么不愤?怎么可能云淡风轻?怎么可能愿赌服输?
当初他是怎么追她的?是怎么爱她的?是怎么对她承诺的?事到如今,不到半年,她便从新妇沦为了敝屣——可她当初也不是非嫁他不可的!是他招惹她,不是她先动情。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坏的人?这不是“负心薄幸”四个字可以形容的了,他简直就像是没有人心、不通人情。明知道林子枫视她如仇,他却还偏要娶他的妹妹。她还没来得及恼,他先恼了——他认定了她心里还放着个张嘉田,许她和张嘉田藕断丝连,就许他纳林二小姐为妾。
她这一生一世都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既然如此,索性不洗了,她从来不是疯狂的人,做不出以死明志的举动来。先前她见了张嘉田,恨不得绕道走,拼了命地想要自表清白,现在也不躲他了。躲什么呢?躲有用吗?
将伞下那只碍事的大手推了出去,她摸索着从肋下纽扣上解了手帕,哽咽着擦眼泪。狠狠地哭了一场之后,她心里像是透进了一点光明——从午夜到白昼,她心中一直热热地憋闷着,喉咙中有血腥味。她以为自己是急怒攻心,是要吐血,便越加努力地压制着情绪,要把那股子热血压下去。
现在好了,热血变成热泪流了出去,她擦湿了一条帕子,然后收起阳伞,面对了张嘉田。张嘉田正拧着眉毛注视着她,神情严肃,像是见了什么惨不忍睹的情景,不能不看,又不忍看。
“我好了。”她告诉他,“我哭出来,就好了。”
她不知道张嘉田是看她变了模样——自从她结婚之后,张嘉田每一次看她,都觉得她是变了一点模样。她就是在结婚前的那个新年里最美,那时候她胖了,擦脂抹粉地打扮着,是个粉面桃腮的大美人。他那时候还以为她这一生一世都有了依靠,往后就要无忧无虑地荣华富贵到底,就要永远这么漂亮下去了呢。
用手指又拭了拭眼角,叶春好知道自己此刻不好看:“我现在也……”她吸了吸鼻子,“没个人样子了。”
手指关节撩动头发,张嘉田忽然看见她那太阳穴上印着一片青黑。连忙伸手把那几绺头发彻底掀起来,他凑过去细看,发现那竟是一块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