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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记 一九九九年三月·茗谷废宅(第2/3页)

“要多正式?”艾默慧黠地笑,“用不用自报三代家世、身高、体重、血型?”

这摆明是不肯说的滑头,启安失笑,“这么神秘?”

艾默反诘:“你不一样也很神秘。”

为做出诚实表率,启安立刻介绍自己在美国出生和求学,目前定居中国香港,是往返于美国和中国香港之间工作的建筑师,母亲祖籍就在本地,他却是第一次来这里。

艾默很惊讶,脱口道:“那你的中文非常好啊。”

启安眉梢微扬,“我们一家都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我家是最传统的中式家庭。”

艾默似乎怔了下,神情有些恍惚,笑笑没有说话。

他也不好再探究什么,便问:“前面是什么地方?”

“也有些老房子,你做建筑的话,应该会感兴趣。”艾默指着林荫掩映的远处,主动提出做向导,领他去逛逛老房子。

作为向导,艾默十分尽职,每经过一处房子便仔细讲给启安听。

整条路上绿荫掩映,傍山临海,或残旧或完好的老式建筑散布在林荫间,多是民国时期修建,既有仿欧式的,也有东西合璧的、极具南方特色的小楼。

艾默对老房子的人文历史相当清楚,说到建筑的话题,启安也忍不住滔滔不绝。

“建筑是凝固的历史,是被时间浸透的地方,每一块砖瓦都会留下某个时代的烙印。”启安说得兴起,语声充满感情,眼里有真挚的光芒闪动。他的话句句说中艾默心坎,也正是她的所思所想。听他讲述建筑与人的维系,艾默心中触动,脱口道:“人因宅而立,宅因人得存,人宅相扶,感通天地。”

“你看《黄帝宅经》?”启安惊叹,这么冷门的书连内行人也看得少。

“我胡乱翻了翻,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了。”艾默有点脸红,低头掠起耳畔鬓发,抬腕一刹那令启安错觉有种似曾相识的风度。

说到书,说到建筑,说到人文风情,两个人惊觉有太多的共同话题。

一路走着,阳光从前方移到头顶,又悄然滑向身后。

时间过得飞快,不觉已到黄昏,两人几乎把海滨这一带的老房子都转了个遍。

“想不想看日落?”启安笑问。

“上山顶?”艾默目光闪亮。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废宅。从那里居高临下俯瞰整个海湾,远眺水天余晖,那是何等良辰美景?

上山的路上正遇见最后一批旅游团往回走,又遇到昨日那个导游。

瞧见他们两人,导游一脸诧异,擦身而过还频频回头张望。

启安与艾默相视一笑,沿石阶快步而上。

落日已沉入海天相接的云层里,晚霞将满树雪色茶花也染上灿金颜色。高大的废墟静卧在满天云霞之下,斜晖穿过残垣断壁,在雕廊镂柱间洒下深浅光晕——砖石不言,草木不语,漫长时光里,它们看过了多少次日出日落,又见证了此间多少悲欢起落。

伫立在空寂庭院,启安与艾默都没说话,静静眺望那轮落日沉下。

他的衣摆、她的鬓发,都被风吹得纷纷扬扬。

启安侧首看她,这一刻的艾默似乎又回到初遇时,沉静疏淡,若即若离,像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她。

有一个艾默,眼眸晶亮,容易脸红,会跳着走路,慧黠地微笑;另有一个艾默,周身都透着落寞,似乎来自另一个世界,与周围毫不相干。

“艾默。”

他唤她的名字。

她没有反应,兀自出神地望着远处,直到他又唤一声,才蓦地回过头来,神色有些恍惚,乌黑瞳仁里闪烁着夕阳的迷离碎金。

这碎金像有魔力,突然令他忘记了原本要说的话,也忘了怎样言语。

艾默也不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两人相对沉默,只有轻风抚过树叶的声音。

过了良久,启安低头一笑,在一块平整的断石上坐下。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来这里?”他问出这个不知会不会唐突的问题。

她回答得很简单,“也许和这里有缘。”

看他沉默,她侧首问:“你相信缘分吗?”

启安点头一笑,“没有缘分,又怎么会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她喃喃地重复这四个字,良久一笑。

人世风景几经沉浮变换,谁还在故地徘徊?

启安在旅馆只住了三天,第四天一早突然离去,走得异常匆忙。

老板娘说,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五六点钟,也没有退房,反而预付了一星期的房费,让她保留那房间。那个时间艾默正在睡觉,启安没有去敲门告别,却留下一张纸条。

“等我回来。”

就这样简单的四个字,再无别的交代。

艾默如坠云雾,怅然若失。说走就走,连一声再见也没有,真的还会回来吗?旅途中的邂逅从来不需要结尾,无论多么投缘,来去仍是陌生人。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全名,不知道他的电话,不知道他是否有过和她一样的心动。或许他还会回来,也或许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离开。等待一个陌生人的归来,谁知道会是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