Ⅶ 只愿和你在一起(第9/9页)

过了春节,女儿又缠着我和妻要狗了。一天晚上,我睡了一觉起来,发现女儿的房间还亮着灯,进去一看,女儿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歪歪斜斜的三个字:“我要狗!我要狗!!!”那一串串的感叹号,被她描得又粗又长,宛若一把把锥子,刺伤了我的心。我拿着那张纸摇醒了熟睡的妻。妻子看着,不禁潸然泪下。第二天,妻让女儿的表哥勇逮来一条“京巴”,模样和那条“笨笨”一样。女儿狂喜,仍叫它“笨笨',不过不再关在阳台上,而是拴在客厅。

天气渐渐热了,女儿每天给新的“笨笨”洗一次澡。洗过后用毛巾擦干抱在怀里,吃饭看书都不放下。我下班回来,女儿抱着狗迎上前来:“叫爸爸……”

新的“笨笨”失踪了。晚霞夕照,女儿带它出去玩。女儿哭诉着说:她在想着一个问题时,一眨眼的工夫,它就不见了。我和妻出去找了半夜,终究没有结果。

我和妻下决心不再养狗。但我们失败了。长达一个星期,女儿不和我们说话,在和我们较劲,那沉默的神情让我们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甚至担心会酿成某种可怕的后果。晚上,她做完作业,站在阳台上望着遥远的星空,好像那里寄存着她的未来或遐想。深夜,女儿睡熟了,我站在阳台上也仰望着星空。我试图分析女儿遥望星空时的感觉,大脑却一片漠然。我想不通可爱的女儿为何如此眷恋着狗?难道,她前世欠着狗的一笔什么债?

作为父母,无法不想法为女儿解除痛苦,让儿女享受快乐。我和妻又一次向女儿妥协了。妻主动出击,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条短毛、骨架瘦长的狗。与前两条“京巴”“笨笨”不同的是,它从不在屋内排泄,一双眼睛望着我们时饱含似水的柔情,生人进屋便咆哮不止。女儿给它起名“大领”——天知道她是怎么想了这样一个名字!

让我们预料不到的是,两个月过去,“大领”开始拉稀,满院臭气熏天。它仿佛做错了事似的,见我们回家便摇尾乞怜。我和女儿带它去看兽医,兽医检查后说是一种非常不好的病。那病的名字很怪,我没有记住。反正是胎病。以兽医的经验,干脆不要治了。我看看女儿,她问我:“如果是我得了这种病,也不治?”

女儿的仁慈让我感动,于是对兽医说:“治吧。”兽医朝“大领”的嘴里喷了药,又进行了注射。

四天后,“大领”在呻吟声中死去了。我按照妻的嘱咐,用一只纸箱装了它的尸体,葬在一片坟地里。中午,女儿放学回来,怎么也不相信“大领”死了,她让我领着去了那片坟地,用铁锨刨出纸箱,她才落下泪来。她在街上买了一把香和两根蜡烛,点燃后插在“大领”的坟前,自语道:“大领,听姐姐的话,好好在这儿睡觉。”

女儿的悲伤,让我明白了,人和动物之间也是有感情的。

此后的几年里,女儿没有再提养狗的事情。她仿佛忽然间懂事了,一头扎进课本里。初中毕业,她顺利地考上了高中,虽然成绩不是很高,但比起没有考上高中的孩子,我的心里还是多了些欣慰。我以为,经历了“大领”的死,女儿与狗的缘分已尽。但我发现,每当在街上碰到一条小狗,她便静静地停下脚步,目光里填满渴望和喜悦。三年之后,女儿参加了高考。在揪心的日子里,女儿冷不防提起了养狗的事。她说:“我现在反正没事,我要是上学走了,你们不喜欢了,再把它送人吧”。

就这样,一只叫“豆豆”的狗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它刚满月,是女儿从狗市上挑回来的,温顺可爱。女儿把它抱在怀里,它用两只晶莹的眸子回报女儿。“豆豆乖……”女儿喃喃着,它就乖乖地闭上眼睛。那种心灵相依的神情,让我又一次感动。

女儿接到了西北政法学院的通知书。去学校报到的前一天,女儿对“豆豆”依恋不舍。那天清晨,天阴沉着,像是在预示着什么,女儿抱着“豆豆”在院子里转悠,妻喊她端一盆水——她正在浇花。端着水盆时,女儿仍然抱着“豆豆”,刚走了几步,水盆落地了,“豆豆”从她的怀里滑落在院子的水泥地上。它是头朝下栽下去的,仰面朝天,舌头伸了出来。

“豆豆!”女儿的哭声和惊叫声让左邻右舍都打开了门。她抱着狗朝街上狂奔,试图让兽医挽救它的生命。我和妻从来没有见过女儿那样奔跑,也疯了似的随风追赶。

女儿上大学走了。屋里少了女儿的气息,少了她对女儿的唠叨,妻有些落寞。我安慰她:女儿大了,有了翅膀,你能阻止她的飞翔么?妻子这才告诉我女儿曾对她说的一句私房话。女儿说,她成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养条狗。我也想起来,女儿在填写志愿时曾经问我:“爸呀,为什么没有一所动物大学?”我明白,女儿对狗的感情,远远不是我能理解的。想到这里,我就恍然大悟。未来是女儿的事情,要靠她自己去努力,去争取。远行的航轮,要靠她自己掌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