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小城旧事(1)(第6/7页)
或许许多年以后,他们才能够清晰回望,懂得能够一起沉默在日渐喧嚣的时光里,穿行过遮天蔽日的梧桐,覆盖柏油路的落叶,热气腾腾的小吃街,放了学横冲直撞的幼童,是那样的难得。
单车停在路边,凉夏跳下地面,活动了一下长久悬空的腿脚,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进了外婆家那栋楼,坦然得反让昭阳不适起来。
他站在路边,看凉夏吊儿郎当的样子走过一个一个单元,满墙的爬山虎被风整齐地吹起,露出脆弱而美好的红色经络,布满了氤氲潮湿的气味。她在三单元倏忽不见,他仿佛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然而门锁并没有转动,凉夏忘记带钥匙,而外婆并不在家。
凉夏有些无所事事,想早知让昭阳骑车带她多绕几条路兜兜圈子,往湿地公园去的路上广玉兰早该开出硕大的白色花朵来了吧。深绿硬叶,饱满花朵,凉夏喜欢在夏天傍晚与外婆一朵一朵十回来,虽然并不知道可以用来做什么。
无所事事的凉夏去周围摘了一把栀子花,把花瓣一瓣一瓣掐出汁液的痕迹来,觉得无趣,又丢在一边。
拿小石子在地上涂涂抹抹,驱赶邻居家脏兮兮的京巴。
她做了很多无聊的事情之后,外婆才被常常一起散步的邻居送回来,胫骨打了石膏,浑身都是经久沉积的中药气味。
外婆身上酿着许多的老毛病,大多与血液有关,长期吃中药,院子里的小炉几乎是煎药专用了。
因为前些天连绵阴雨,外婆取药的路上湿滑,外婆走路又快,不防备便摔裂了迎面骨。
“多久没摔跤了,一摔就给骨头摔断了,真是老了。”外婆躺在床上的时候自言自语了几句,如同是自嘲,可是那神情,又好像想起自己也能摔个跟头爬起来的年岁。
“以后我去给你拿药。”凉夏拿了喷壶去院子里帮外婆浇花。
外婆便慢慢给她说起在哪里,叫做什么,怎么走,那是和家完全反向的老城区,凉夏几乎没有去过,心里反而生起了兴奋来。
而昭阳,并不知道在他与她分开后发生的这一切,满脑子都只是凉夏笑嘻嘻的脸,分辨不出真假的那一句“我喜欢你。”那么明天,该怎么面对她呢?又该说些什么呢?
只是次日,当昭阳还怀着略有忐忑的心等着凉夏出现在教室门口时,凉夏却仿佛隔夜便忘记她是看着昭阳的眼睛对他进行了最直接的告白。她照旧迟到,晃悠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昭阳。
整一日,平静得匪夷所思。昭阳数次来回教室与广播站之间,凉夏趴在位子上听歌睡觉未曾抬头。透过窗子他看她,她的头发不浓密,很细很黑,清汤挂面,不别发卡,不用鲜艳皮筋,手腕干干净净不做任何修饰。那时候几乎每个女孩的腕上都拴着大把大把的彩色棉绳手链,编成各种新奇的花样。凉夏只在领口处露出一小段磨旧了的红绳。
放了学,昭阳带着盘踞的疑惑,推了车子停在校门外,若有若无地等待凉夏出现。凉夏慢吞吞地落在蜂拥出校门的人群后面,好像稍不注意就会消失不见。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后无事般走过,向着回家相反的方向。
昭阳叫住了她,“你不回家么?”
“我回家和你有什么关系。”凉夏自顾脚下,抛下这句话,没有回头。
昭阳当即愣在原地,他懂得有个成语叫做“欲擒故纵”,他想凉夏是用对了招数。
他以为这不过是她刻意而为,却发现她每天都不再朝着回家的方向和他走同样的路。自那句莫名其妙的我喜欢你之后,她仿佛忘记他的存在。她有足够的能力在别人的世界里抹杀掉自己,同时也在自己的世界里抹杀掉所有人。他好像一念之间明白,从一开始,她就是自动站在了某种距离之外,并非只为躲避与他之间的郑重。
读完稿子,他问澹苒,“凉夏这些天放学都不回家,是报了什么课外辅导班吗?”
正在喝水的澹苒差点喷出水来在昭阳干净的衬衫上,“她是那种会上辅导班的人吗?”
“那……她是做什么去了?”
“嗳,既然你好奇的话就自己去问她好了呀。”澹苒的笑容让昭阳想到凉夏,带着某些戏谑与看好戏的神情。
于是,这个放了学的傍晚,他与凉夏之间保持着五十米的距离,缓缓地骑车尾随,很是吃力。
这条反向的路途并不遥远,街道渐渐复杂,几乎不见高楼,接连低矮下去的建筑释放了更清澈的视野,热闹而荒凉。凉夏走进了一家中药店,店面上方横七竖八拉满了老旧的电线,缠绕纠结千头万绪。报刊亭兜售着大报小报,纯文学和作文类杂志。昭阳依旧维持着五十米的距离停靠在梧桐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