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尊重:玛丽莲·梦露(第14/15页)

这也是为何在本章的开始,许多人最后都对《乱点鸳鸯谱》感到不满的原因。米勒创作了这样一个剧本,目的是有机会改变梦露的渴望。从一开始他就深深相信,自己对她的想法了如指掌。于是按照自己的预期,他为她创作了她第一个严肃的角色。然而他完全没有料到,那只是他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她的想法(尽管他们之间有过几次默契的合作,但梦露还是向他们共同的朋友诺曼·罗斯滕抱怨过,他的故事里的女主人公都太被动了)。她在表演上的努力,并没有使她跨越虚构与真实生活之间危险的界限,让她自己变成属于她的,甚至是米勒的艺术品也没有。这并没有偏离她所坚信并为之奋斗的表演方法——她曾对韦瑟比说,“你要找到你扮演的那个‘她’在什么地方和你相似——那就是‘她’打算让你表现的地方,还要考虑你有多像‘她’和多不像‘她’。”她不想演自己,而想演——不论像或者不像——那些可以超越自己的角色,她想成为其他人。

《乱点鸳鸯谱》里,梦露饰演的罗斯琳说出了——虽然“说”并不是一个准确的词——一个真相,有关这缺乏理性的、充满了迷惘的男人的世界。从战场回归到和平生活中的这些男人大都成了美国战后的“不合时宜者”(这也是影片的原名)。只有她看到,他们身上的暴力因子,并不是民族主义荼毒的解毒剂,他们努力想要逃离,但这一切却在他们以为可以得到自由的大荒漠中再度上演。当她看到他们中的几个正在猎捕野马时,她给了他们两百美元想要阻止他们。而其中的盖伊则追问她这样做的理由时,她发怒了:“理由?你这个敏感的家伙,是不是花太多心思在这没用的东西身上了?你丢掉的炸弹,杀掉的人,和你们这边孤单的女人,才是你该去想的事。但你们就是一群会炸掉全世界,却只会担心自己心情不好的家伙!”随后,当他们又把那些野马绑起来的时候,她跑开了,然后在很远的地方冲着他们喊:

男人!你们这些大男人!只有看见有人死掉,你们才会觉得自己还活着。杀吧。所有一切,都是你们想要的。那你们为什么不杀了自己,然后去狂欢呢?

在剧本里,梦露要从四十码之外对着他们喊出上面的台词(米勒的提示都是很精确的),然后再跑回来,冲着盖伊的脸说出下面的台词:

你,和你这天佑的国家。自由!我恨你!

你们知道一切,除了活着是什么滋味。你们就是三个活死人。

但实际拍摄时,摄影师休斯顿并没有跟拍后面的一幕,而只是拍到了她在远处不知所谓的翻滚和尖叫的画面。所以当盖伊说“她疯了”时,电影本身也佐证了他的观点。

据佩皮通的说明,梦露对此十分愤怒。她拒绝了解释她被无视掉的尖叫的内容和疯狂的台词——如此愚蠢的状况,任何解释都显得多余。她无法忍受她的角色由于伦理上的义务失去了精神上的自由,只能用不明所以的歇斯底里去表演。就像那位安娜·克里斯蒂,她也期待着一个可以摊牌的机会。那被删掉的内容,可能会是她电影生涯里最激进的时刻之一:她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解释了美国究竟怎么了,以及无罪和完美的幻想之下掩藏着怎样的恐怖——男人们只有在杀戮时才能体验到生命的存在,从战争中走出的罪人们,即便是炸掉世界,也不会比他自己感到憋闷时更抱歉。这就是自由,这就是天佑的美利坚。

我认为这大概也是她最终无处可去的原因。《乱点鸳鸯谱》成为她最后一部完整的电影,绝非偶然。

但梦露所缔造的艺术,却绝不会因此止步。尽管她曾对所谓的标准产生过担忧,但那绝不能阻止完美如她的演艺生涯。她还是告诉了我们那么多各式各样的真相,有关男人,在性别与政治的双重意义下。用那个她帮助过的黑人女歌手艾拉·菲茨杰拉德的话说,她是一个超脱于她的那个时代的女人。因而,我们需要同时接纳她的笃定与绝望——她的非凡,以及她用自己的生命经验告诉我们的一切,这二者其实不可分割。为了达成这样的感觉,一个很好的起点或许是像她的电影《娱乐至上》(There's No Business Like Show Business)中所说的,“在你得到你不想得到的东西之后”。这部电影也是好莱坞影片中,罕见的有关他们自己贪得无厌的欲求的自我承认。多说一句,虽说有着最严格的版权保护制度的福克斯公司,至今仍坚持认为自己拥有对梦露的所有权,但如今你却可以毫不费力地在互联网上找到她主演的这部电影。


【注释】

[1] 玛琳·黛德丽(1901-1992),德裔著名美国演员兼歌手。曾演唱《莉莉·玛莲》,在“二战”中红极一时。电影代表作《蓝天使》《上海快车》,是20世纪二三十年代唯一可与嘉宝分庭抗礼的女星。——译者注